第二十二章 榣山之约

黑龙悭臾，静待一旁，只等长生回神。见其清醒，出言问道：“如何？可曾想起什么？”

“仅是一些杂乱记忆，不知所谓。”少年摇了摇头，只是面上已是坦然。司马长生素来豁达，心中虽有诸多未解，却是暂时放下了。此时此地，一人一龙如有默契一般，不再提及太子长琴悲惨经历，以避免对方再生哀思。

清风拂过，若木红花随之散落。少年环顾四周，随口提及此处景致，“悭臾，此地为何与榣山如此相似？”

“应是说，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长生不语，只是探询以望，只听黑龙细细道来。

“此乃赤水女子献所为。吾已年迈，不堪征战。沧海桑田，东海扬尘，昔日榣山也已不知变迁几何。她知吾思念故乡，便寻此处化为榣山之景，令吾在此安歇。”

听闻此言，长生面露悲情。虽知兴衰枯荣乃是天命，少年仍是难以自禁。司马长生与悭臾虽是初见，短短半日却经历了争斗、交谈、同忆往昔，此刻已然如同经年旧友一般。知其时日无多，不免伤痛。

“不必忧悲，万物终有一死，在命定的那一日到来之前，吾将飞往不周山龙冢静静等待。此生能与赤水女子献比肩征战，臣服四方，亦是吾之幸事。”却听悭臾坦然言道。

“然吾辞世以前，尚有两个未竟之愿，司马长生，你可否替吾完成？”

“但请明言。”

“第一个心愿，吾但愿再听一回太子长琴的绝世琴曲。”

“此事易尔。”

司马长生略一点头，盘膝坐下。袍袖挥拂，琴案已于身前安放。自前几日起，少年便自感与琴有不解之缘，因此将琴随身携带，不想此时，果然用上了。

轻手拨弦，玄指亟点，清商一阙回荡在山水间。曲悠扬，意淡雅，安人心魂，正是榣山遗韵。

乐声起，听者醉，曲声尽时，仍是流连。

悭臾良久回过神来，慨然长叹：“昔年，太子长琴曾对我言，其兄司命，于音律之道的造诣，犹在其上，吾只道乃是谦辞。此刻方知，所言不虚。你二人于乐一道各执春秋，并无轩轾，同为旷古烁今的大乐师。”

“谬赞了。我之琴艺，难及太子长琴万一，悭臾喜欢便好。”

“若我没有猜错，悭臾第二个心愿，当是要践守与太子长琴的约定。”

“正是如此。昔年，吾与太子长琴约定，待吾修成通天彻地之应龙，定要其坐于龙角旁，乘奔御风，看尽山河风光。如今，吾已修成，斯人不再，太古之约，眼见成空。司马长生，你可愿与吾万里遨游一番？”

祖洲仙境，榣山胜景，悭臾缓缓道出另一心愿。只是定约之人，行迹已失，这遥远的约定只怕再也难以实现。是以黑龙退求其次，相邀少年同游，聊慰心思。

司马长生却是缓缓摇了摇头，眉间犹疑，似有难以决断之事。待见悭臾目露失望，知其误会，连忙出声劝解。

“悭臾，权且安心，我已寻到太子长琴线索。方才摇头，只是不愿悭臾数千载的等待草草了事。”

听闻此言，悭臾金瞳中迸射出一道精光，“当真？”

“绝无虚言，只是现下仍在探寻。”

今日所历，司马长生已可肯定，百里屠苏身具太子长琴一半魂魄。只是想了片刻，少年终是决定，瞒下百里屠苏之事。

一来，煞气之危，仍未圆满解决。二来，百里屠苏身中，毕竟只得一半仙魂，太子长琴另一半魂魄下落，仍是未明。司马长生心中，想还悭臾一个约定，一个完完整整的太古之约。

想到此处，少年打定主意，郑重其事地向悭臾说道：“悭臾，我愿效仿太子长琴，与你再立一约，你可愿意？”

“哦？尽管说来。”

“我必将太子长琴带到你的面前，实践与你的约定。”

“如此，吾便静候佳音。”虽知希望渺茫，悭臾仍是应下了这个约定。法力汇聚，一片龙鳞浮现半空。

“吾友，此鳞收好。来日，可凭此物召唤于吾。召唤法诀已寄于其上，待要用时，默想即可。”

“吾已老去，无力再次寻遍天下。太子长琴，便拜托了。”

“既已立约，定要完成。悭臾在此安心修养，我这便要离开了。”见此行目的已经达到，司马长生起身欲行。

“且慢。”悭臾忽然想起一事，急忙唤住少年，“日后定要小心。”

“唔？何出此言？”司马长生疑惑道。

“吾忽然记起一些往事，事关你之前身，是以相告。吾曾听赤水女子献谈及司命，她言道命神司命极具人缘，与诸多神明交好，为人敬服，便是三皇亦很看重。”

“然不知何时起，三界之内便不再见其踪迹。不仅如此，此后关于司命的传言、记述皆是越来越少，终于湮没于时光中。有传言称，竟是天皇伏羲禁绝关于司命的一切记载。”

“另有一桩，亦是诡谲。赤水女子献偶然听闻，太子长琴曾因追查司命失踪，顶撞于伏羲，是以为其所恶，这才有了后来的重罚相判。”

“事关天界，传言虽不足全信，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此刻想来，此间种种，处处透着诡异。吾虽不知你何以变得如此，日后却务必谨慎小心。”

听了这些话语，少年心中有一种感觉，仿佛卷入了一处泥泞深潭，看不清，辨不明。往后只怕因果相缠，再无清净了。

暗道一声罢了，司马长生便不再多想。往后之事任其莫测，只待临身再作区处。

“悭臾，谢了。”

“不必言谢，你自珍重，去吧。”

少年拱手一礼，御剑驾光，飞身而去。

......

“公子，可是无恙。”红玉身处识海，长生见闻亦如亲历。今日，少年魂魄变化远胜往昔，是以红玉有些担心。

“非但无恙，反倒得了莫大机缘，此番却是要多谢悭臾了。”

司马长生通过与悭臾的争斗，非但领悟了五行本源炼化之法，更对今后的方向有了明悟。

此刻少年识海中，水行一魄已化本源，其间真力与过往不可同日而语。假以时日，待得魂魄五行皆化本源，昔日神力当可尽复。太古命神，司命的过往，也将一步一步慢慢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