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心魔迷神（二合一）

一去五年，此间风物不曾变化，而人事却已大不相同。司马长生径向执剑长老居所行去，神色间虽仍淡然，急切的步伐却显示了他并不平静的心情。

听闻师尊仍在闭关，长生心中担忧不已。门内皆知，紫胤真人素来对百里屠苏极好，如今少年蒙冤，照理说早应有人前去告知。

但直至百里屠苏私出天墉，仍是无人引其出关，想来是门内弟子被事先告知，不可打扰执剑长老。紫胤真人，只怕亦是出了变故。

司马长生步履成风，不一会便到了密室外。一道石门，些许禁制，对于门外之人来说，形同虚设。只是长生，犹豫半晌，迟迟不曾进入。此刻，他竟有了几分近乡情怯的感觉。

师尊，哦不，紫胤，你可还好？

抬手，放下，又抬手，终是不定。

正自犹疑，只听门内传来一言，淡然却清晰，“拖泥带水，还不与我进来！”

“呵。”闻言，长生自嘲一笑，摇了摇头，身形一闪，已是处于室中。

静室之内，白发道人缓睁双目直视来人，面沉似水。

“别来无恙？”这语气，半分不像询问弟子，倒似招呼阔别友人。

“我，很好。只是紫胤，你却不好吧？”

司马长生担忧地看着白发道者，语气里却也没有对师长的恭敬。他始终记得，眼前之人最希望听到的称呼，最希望自己面对他的态度。

况且，在长生心中，时有一感，两人之间，就当如这般相处，便也乐得如此了。

密室之内，尺寸之地，却有煞气弥漫其间，循其源头，竟是出自真人体内。长生话中之意，便是指此。

“无妨，煞气入体，不过添了些许麻烦。”

见师尊说得轻巧，长生却是不能放心。紫胤真人素来镇定，再是复杂严重之事，他也能淡然处之。只是若真无妨，又怎会告诫门派弟子，不可打扰。更于门上设置禁制，以免他人误入受伤呢。

长生不再言语，默默走到真人身前，盘膝坐下，二人神识缓缓相连。

巍巍昆仑，皑皑白雪，风景虽然壮丽，气候却是难耐。雪中山路，一架马车，一名老仆，一位少年。

“少爷，这便到了。从这里上去，便是琼华派了。老爷已和派中仙长商量好了，今后你便在此修行。出门在外，孤身一人，还望少爷多多保重。”

“福伯，父亲可说，我几时可以回去？”

老仆一叹，心下不忍，但终还是说了出来，“老爷说，老爷说......少爷，少爷不必回去了。”

“什么！这不可能，父亲他怎会......？”

“唉，少爷，老仆怎敢胡言，这里有老爷书信一封，少爷自己看吧。”

少年匆匆接过，仔细观看。

“我儿紫英，你自幼体弱多病，多年以来未见好转，我与你娘已无心力继续照看。”

“近日为父思得一两全之法，送你学道改善体质。如此，你之身体既有转机，我与你娘也得空闲照看家业。”

“家中之事，有你大哥，无须挂碍。你便只管静心修道，其余之事，不必理会。若得空闲，也不必回家，路途迢远，于你身体，有害无益。”

“诸事勿念。父承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纸家书，飘落雪地，落寞的笑声中，老仆的注视中，少年跌跌撞撞径往山路上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画面就此终结，化为无边黑暗，仅留方寸透着微光，方才少年立足其中，一言邪异就此响起。

“名为两全，实遭遗弃，紫胤，难道你不哀怨吗？”

“父母临终，仍记挂于我，哀怨之说，从何而来。荒谬！”少年抬头，从容而视，一声断喝直指本心，黑暗散去。

不过片刻，画面再变。

修仙门派，一处剑林，一名少女巧笑嫣然，神色间说不出的俏皮可爱。只听她开口说道：“听其他弟子说，紫英你喜欢宝剑，还有和宝剑相关的东西，这玩意我一直带在身边，用不上也可惜了，不如送给你吧～”

对面是一少年，身着道装，背负剑匣，面上很有几分威严。他接过少女递来的物事，仔细查看。

“……九龙缚丝剑穗？！”

“哇，你果然识货！这确实是选了万年冰蚕丝，再用“九龙缚丝”的特殊手法结成的剑穗，虽然看起来不是珠玉在外，但绝对是个好东西。”

“……如此贵重之物，唯有皇族方能持有，你如何得来？”

“别管那些有的没的，你拿着就是。”

“人说拜师有大礼，才显得诚心，你怎么说也是师叔，我们还没送过你什么东西呢！”

“琼华派乃是修仙清静之地，何来此等世俗规矩？”

“何况此物贵重，我不能收。”

“唉……就知道你是一板一眼的人……俗话说宝剑配英雄，香花赠美人，你拿着不是刚刚好？”

“不必多言，我已说过不收。”

“好嘛……那你就当帮这剑穗找到原本相配的宝剑好了，我得到它的时候，只有剑穗，剑早就不知所踪了，要是能物归原处，也算一件功德吧？”

“我听说琼华派藏剑上千，说不定其中就有那把剑呢。”

“…………若是如此，我暂且替你保管，看看能不能找到原本的那支剑……”

“嘻嘻，太好了！”

“……你既然能寻到剑穗，也算与它有缘。找到原本的配剑之后，若是掌门允许，我自会一同交付给你。”

“给我？不用、不用，你尽管留着！”

到此，周遭又一次回复黑暗，朦胧光影之中，道服少年一人独立。又闻人声，自虚空回响而来。

“你将那人视为挚友，他却对你横刀夺爱。心之所钟，已属他人，紫胤，莫非你不嫉恨吗？”

“一派胡言！二位好友，情投意合，从未半分亏负于我，何来嫉恨！”少年面容古井不波，心志坚定，未见半点动摇。

周遭空间，涟漪波处，景物又不一样。

森然妖域气氛紧张，有数人相对而立，看其衣着当是同门。只是不知何故，双方起了争执，一言不合竟动起手来。一方几人下手狠厉，竟然丝毫不留情面。另一边，是一名少年，他因顾及同门之谊，手下处处忍让，却不免落入了下风。

危急时刻，一人跃出，本来袭向少年的剑气为其所挡。那人心口中招，随即而倒。

“怀朔！！”少年一声惊呼，赶忙上前，查看伤势。

“我、我不是故意的！是怀朔自己不好，突然冲了出来！”见误伤同门，偷袭之人不但不悔过，反倒将责任推个干净。

少年无暇理会，此刻心思全在伤者身上，只是伤势太过沉重，鲜血不断自心口溢出。

“……师叔……天河……不用争了……”怀朔自知无幸，不管伤势强撑一口气息，兀自与少年交谈。

“怀朔！”

“……还好……师叔你没事，不然璇玑要把我骂死了……”

“……呵呵，我总算也保护了师叔一回……以前下山，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是师叔保护我们……”

“怀朔！你先别说话！我马上给你疗伤……”

“我知道的……没用了……那一剑正中心脉，就算是大罗金仙也医不好……”

“你、你为什么要冲出来！！”

“……师叔……我……我只是个无用之人……只要师叔你没事就好……”

“什么无用之人！不许你这么说……你在同辈弟子中，已经够好了……”

“……呵呵……师叔，想不到你也会说谎骗人……”

“…………”

“……我死了以后……师叔……请你……把我的骨灰……带回故乡……”

“其实……这样也好……你们不要怪罪其他人……我但愿来世……不要再修仙……过最……最平凡的日子……”

“…………”

“……只是……对不起璇玑……她得自己……照顾自己……如今也没有……其他师兄弟……再照顾她了……自从掌门出关……不少……弟子……受不了本门……行事……都……一一……下山……去……了…………”

“怀朔！！”一声惊呼中，怀中之人，缓缓闭目，就此逝去。

“你们——！！”惊怒声中，少年拔剑站起，再不留情，一身玄功，摧至顶峰。

“你、你想做什么？！都说了！不是我们的错！”偷袭者骇然失神，慌忙狡辩。

“不可原谅！！既然你们要打，我奉陪！”

......

黑暗再度降临，同一声音又自想起。

“交善之人，因你而亡，你竟不能为其报仇，紫胤，你后悔吗，愤怒吗？”

“我若就此，堕入仇恨，才是愧对怀朔。蛊惑之言，休要再提！”

“蛊惑之言吗？好好好，那你再来看这一段。”

话声中，环境又起改变，化作一处山谷，谷中幽静，草木极盛。不过片刻，视角径自一转，入目尽是惨烈。只见空地上，尸骸满布，断肢残臂散落各处，鲜血浆液喷溅草木之上。

地上一妖仍未断气，怀抱另一槐精半身残尸，挣扎起身，朝一名背负剑匣的少年喝骂，语声凄厉，“你们人，贪婪自私，为了利益断我口粮，如今还来斩尽杀绝。我诅咒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剑过，血溅，妖亡。

“哼，害人在先，还敢狡辩，不知所谓。”少年长剑一挥，归入鞘中。冷冽中独自步出山谷，御剑而去，徒留谷中一地血腥。

景象散去，黑暗中诡声响起，“自以为是，任性妄为，无端造下如此杀孽。紫胤，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你不后悔吗？”

“......昔日之事，确吾所为。后悔，自然是有。”

“哦，似你这般，竟然也会坦言后悔？那你再看，这，又是什么？”

奇诡声调中，场景又有迁转，来到一方异地。此间位于水下，却屋舍俱全，竟有生灵聚居于此。一处简室外，少年与其友人，正与数只小妖交谈着什么。数言间，少年竟是变了脸色，拔剑指向小妖，却为其友人所阻，一时气氛剑拔弩张。

“我道是谁？原来是女萝岩的妖孽，竟还有漏网之鱼！也好！今日我就此斩草除根！”

“紫英，住手！”

“……天河，你是什么意思？”

“槐米它们是朋友！”

“什么？！可笑！人与妖岂能做朋友？”

“这些妖物曾于女萝岩伤人，如今又潜伏在湖底，伺机拖人溺水，你竟还要回护它们？！”

“喵！你乱讲！”眼看气氛越来越僵，一旁小妖出声辩解，“是那些人自己不小心掉进漩涡里，才不是我们害的，我和其他妖还好心把他们推上岸！”

“妖会救人？！一派胡言！”少年只是不信。

“……紫英，上天有好生之德，它们尚且年幼——”一边一名端庄少女，见状赶忙劝解，只是无用，几人越说越僵。

“就算年幼无识，长大之后一样要去害人！”

“喵喵！我们从来没有害过人！只有人来害我们！”

“哼！那在女萝岩伤人之事又如何说？”

“紫英，人为了填饱肚子，为了保护自己，杀死其他动物、甚至是杀妖怪也没什么，但槐米它们又没做错事，就算它们的爹娘伤过寿阳城的人，这也是两回事，怎么能无缘无故把它们杀了！”

“此时不除去它们，待日后强大起来岂不追悔莫及？！”

“要是让你在这里痛下杀手，我才真要后悔！”

“……你让开！”

“不可能！”

“你！！”

“紫英，你冷静一下！”

“为什么你只当妖都是恶的，人都是善的？难道就没有例外？”

“菱纱！怎么连你也…………你们，都要拦我？！”

“紫英……”

“好、好！看来只有我一人最是奇怪！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你们在此，我不必硬来，就此别过！”

“紫英——！”

到此，好友分道，画面终了。

“紫胤，如何？你说后悔？为何此后变本加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斩草除根，毫不容情。好啊，当真是好得很。重历过往，感想如何？这一番事，这一番话，乃是你亲手所为，亲口所言，总不是蛊惑了吧，嘿嘿嘿嘿......”

“心魔，不必言语相激。错已铸成，悔也无用。过往之事，紫胤不去避讳，所犯过错，也当尽力补救。”

“补救？如何补救？难道你剑下亡魂竟能复生吗？嘿嘿嘿，嘿嘿嘿嘿......”

“人啊，果然是世间最自私最无耻的种族。为了欲望，可以做下最为卑劣之事。事后，又能以最完美的借口装饰点缀，将自己完全置脱出来。紫胤，你说是不是啊？嘿嘿嘿，嘿嘿嘿嘿......”

“善恶两极，皆在于人。于善恶中摇摆，于是非中前行，那便是人。人，或许诸多过错，欲望满身，然则亦有无限可能。错已铸成，悔又何用。自省改之，方是正道。为人，便当奉善除恶，才能不断完善自身。如你这般，去善存恶，才是终将成魔。”

“嘿嘿嘿，嘿嘿嘿嘿，说得好！说得好！去善存恶，终于成魔！臭道士，与你纠缠已有不短时日，我也倦了！如今你煞气缠身，又能发挥几成功力。待我将你吞噬，成就自身！”

只听心魔恼羞成怒，交谈终结，黑暗轰然崩碎，紫胤真人识海心象终于显现。青山抱翠，绿水环山，道家真人清气环身，风华蕴敛，正自凝望远眺。远处半空，模糊身影煞气环绕，周身黑雾翻涌不断。

争斗，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