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失之交臂
书名:三剑寻真录 作者:酱油二号
第五十二章 失之交臂
数日奔走,一行人早已疲累不堪,白天又听闻如此消息,精神大受震动,是以早早便睡下了。夜深人静之时,司马长生出门而去,于驿站东面小亭安心等候,不多时,欧阳少恭如约而至。
两人均是定定地望着对方,谁也没有开口,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此刻二人心境仿佛,不知如何分说。既然不好开口,那便先不要说,司马长生如此思量,心念动处,竟取出一物。
“这是,琴?”欧阳少恭愣住了,他料不到长生一言不发,却取出琴来,莫非他是要弹奏。只是此地无案无几,又如何奏得了琴。
欧阳少恭眼眉一凛,他将琴乐看得极重,历来都是庄重以对,容不得半点马虎。此地场合器具皆不完备,而司马长生却要演琴,当下便有些不悦。
“少恭,勿要生怒,先听一曲可好?”司马长生看向对方,沉静的语气似有感染人心的力量,欧阳少恭浮躁的心绪渐趋平静。
少恭缓缓点头,“请!”他却要看一看,长生究竟有何打算。
亭中虽只桌凳,地方又不宽敞,却好似对长生全无影响,只见他沉心入定,指纳弦音,一曲古韵,缓缓清鸣。随着乐声响起,司马长生五行灵诀亦缓缓转运,一时间小亭内自成空间,添了无穷古雅意境。
不知不觉中,欧阳少恭如痴如醉,眼前仿佛看见了一处妙境。临渊石台,巨木繁盛,有人怡情奏乐,一曲太古遗韵。越看越是熟悉,越听越觉沉醉,记忆中仿佛有什么正被唤醒,尘封于心底深处的一些景象正缓缓苏醒。
究竟是自己心底最大的秘密正被引出,还是司马长生自一开始便知晓什么,欧阳少恭已分不清晰。这道意境太真实了,真实到他完全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在过往的岁月中,他承受了太多太多,身心俱疲,此刻能得片刻安宁,享受旁人带给他的静谧,当真是许久不曾有过的感受了。
一曲终,意境散,一切回归本来面目,小亭还是小亭,四处仍是寂静,仿佛方才所看见的全是虚幻,半点不见痕迹。欧阳少恭看着身前之人,眼中神色复杂难明,他此刻竟有一种冲动,想要大声宣泄出来。问一问眼前人究竟是何来历,竟能勾起他心中最深刻的回忆。
只是他怕了,怕话一出口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怕问出去,却连最后的期望也破碎了。因此,他退缩了,神色藏起,表情不再,好似方才之事未让他受一丝影响。
于孤寂的岁月中,欧阳少恭早已习惯了将悲伤与沉痛隐藏于漠然之中,这样仿佛自己就能少受一点伤害,少感到一点痛苦。
可惜的是,这样一来,结果便不同了。不久之后,欧阳少恭才知晓此刻他竟错过了什么,才明白有些事隐藏只会让自己伤得更深。只是决定既已作下,后果便要由自己来承受了。
欧阳少恭的变化,尽入长生眼中,他的心情亦不平静。欧阳少恭震惊,他也报有几分念想,欧阳少恭沉醉,他也心感欢欣,但最后看到欧阳少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长生留下的唯有失望了。
依方才种种来看,对方有极大可能与自己有所渊源,只是不知何故,对方并未吐露心声。司马长生所担干系太过重大,所查之事太过玄奇,是以对方不认,自己也只好闭口不言,以免将不相关的人连累进来。如此,一个有心藏匿,一个无法多问,两边都有不得已的苦衷,一曲下来,两人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却是半点也没有探查出来。
不过长生一番苦心,倒也不是全无结果。一曲听罢,紧要之事半点未讲,两人关系倒是亲近不少,欧阳少恭更是将瑾娘窥探司马长生的因果说了出来。
白天,众人离开之后,瑾娘与欧阳少恭商谈许久,觉得司马长生来历成迷,目的不明,终是一个不确定的变数。二人商议,便由瑾娘再开天眼,一窥究竟。起初,事态发展很是顺利,瑾娘测算出长生与欧阳少恭之间存在玄奥联系,其中因果盘结,竟有共荣共损之象。殊不料,之后瑾娘欲要再行深探,立时便遭天谴。据她所言,冥冥中,司马长生命数似受天地庇护,不容详查。
好在一触既收,瑾娘虽遭反噬,却伤得并不严重,加之长生所赠丹药灵异,现下已有很大好转。欧阳少恭先是道歉,后是道谢,二人客套一番,此处因果便算是揭过了。
此后,二人缓缓闲聊起来,欧阳少恭也慢慢放开了心情,“长生,今日听你说到改命,似有亲身体会,却是何故。”
司马长生抬头,透过亭檐仰望星空,似在怀念着什么。见此情形,欧阳少恭又要施礼,却被长生一把拉住,“收起你那般客套,平日也就罢了,此间只得你我二人,若再如此,我转身变回。”
“好吧,算我错便是。”欧阳少恭微微一笑,面容上也好似舒展了几分。
司马长生这才作罢,转头回望星空,缓缓低吟,“倒也不是不能说的事,我幼时罹患怪疾,药石无灵,一身命途宛若风中残烛,不知何时便将熄灭。幸得机缘,以至亲性命为代价,终是改了我年少夭亡的结局。不过我的亲人,他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望着长生平静的面容,欧阳少恭十分疑惑。如此沉痛之事,即便时间过得久了,慢慢淡忘,也不应当平淡,而司马长生竟能不露一丝追思。
欧阳少恭的神情,司马长生看在眼中,见他欲言又止便引过话头,“少恭定是想问,我为何不见悲伤。”
“呵呵,又怎可能不伤悲。亲人离去之时,我只觉万念俱灰,甚至想陪他一同离世。只是那样做的话,又怎么对得起他如此付出,更何况,为了救我,那位至亲已经魂飞魄散了,即便我死,也再无可能遇到他的转世了。”
平淡的语调,却听得出深挚的感情,只是其中唯独没有哀思,欧阳少恭越发不解。他不明白,是怎样的心境,才能引发出不带一丝悲意的怀念,他不懂,很不懂。
“少恭想必不解吧,为何我竟能如此淡漠。”见对方眉头已有些皱起,司马长生淡然一笑,“只因我答应过那位至亲,我要随性而活,不留一丝牵挂。历经十数载,此刻我已能做到放下,便是他因我身故,我也不会再让哀愁羁绊于我。这既是一种约定,也是我唯一能够回报对方的。”
“少恭,是否觉得我太过无情。”
欧阳少恭听了这一番话,不禁动容,相交时日虽短,他也知晓司马长生绝非无情无义之人,不然也不会出现在这江都。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竟是这样一种地想法,那是常人绝对无法理解的境界。
“太上忘情,并非无情,长生,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神圣?少恭高看我了,同为天道之下芸芸众生,司马长生既无神异,也不特殊,仅是不断摸索前行的凡人罢了。”
“天道,嘿!”听到心中极为抵触的字眼,欧阳少恭只觉一阵刺痛,嗤笑一声,似有无尽怨念。
“少恭,你......”司马长生惊觉少恭神情有异,不由有些担心,只是他尚不知如何询问,对方已自将话说了下去。
“长生,你信命吗?”
“信......命......?”听欧阳少恭问得怪异,长生闭目沉思,他从未听过这样的问法,不禁扪心自问。
片刻之后他有了答案,睁开双眼,目光中坚定无比,不容动摇,“我信,但与其说是信命,莫如说我信的是善恶衍生而来的因果。我始终坚信,行善或是为恶的选择,便是因果演变的契机,一点一滴积少成多,终能更改命运的轨迹。”
“善恶?嘿嘿,善恶!”欧阳少恭嘿嘿冷笑,好似极不认同,他的神情间满是愤恨,更有一丝......失望。是的,失望。他方才似抱期待,期待长生说出一番振聋发聩的言论。可惜,长生所言与他心中所想大相径庭,他失望了。
“若我告诉长生,有人几世轮回,却未得半分善果,你又将如何回答?若有人每一次重临人世,却要遭受无边孤寂的折磨,他又将如何自处?即便有幸薄有亲缘,也会遭到无情背叛。明明上一刻还是慈眉善目,下一刻却被视如仇寇。这样的情境又要如何面对。”
冷然的话语,漠然的眼神,欧阳少恭似在诉说一段过往,悲愤满腔。
望着眼前人有些疯狂的神情,长生愣住了,他想不到,自己仅是一番表态,却能引起对方如此巨大的反应。只是更震惊的却是对方话语中的内容,欧阳少恭话中所描述的凄惨,与记忆中一人所经历的谶言何其相似。
仿佛不敢置信,长生心绪剧烈波动,一声急问脱口而出,“少恭,你是否识得太子长琴?”
他心中想问的本不是这句话,不知怎的,脱口之时却变了。司马长生此刻也不会知道,些许不同竟生了无穷变数。
太子长琴,熟悉而又陌生的称谓,熟悉到听闻此名,便如有人相唤一般,自然而然地想要答应。陌生却又理所当然,毕竟已有数千载未曾听过这个名字了。
欧阳少恭震惊当场,眼前之人与记忆中的故友相合了。同样的姓名,相同的功法,就连气度也是神似。只是他曾出了变故,记忆并不完整,那位好友的面容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不过此刻,他几乎可以确定,司马长生正是他的好友。长生所问,欧阳少恭并未回答,不经意间却反问一句:“长生,你可去过蓬莱?”
长生此刻仍处激动,不明少恭之意,却还是如实答道:“少恭所指,可是十洲三岛之蓬莱仙境?我虽心生向往,却从未有幸到过此处。”
一句话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顿时熄了欧阳少恭火热的心。他面上虽未改色,心中却是震动,怎么可能?司马长生怎么可能从未去过蓬莱?
欧阳少恭正愣神,长生便唤了两声,却仍不见动静。正待上前,却见对方回过神来,望着对方目中神色,长生心中无来由的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一语传来,司马长生心内迷惘。
“长生方才说太子长琴?抱歉,我此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直白的回答,失望的结果,长生却清楚地感觉到对方未说实言,不仅如此,他还从欧阳少恭的目光中看到了疏离,方才热络的氛围已是全然不在。
此刻,两人心中皆有万般疑虑亟待解决,偏生对方都不能给出想要的答案,气氛一时降至冰点。须臾,欧阳少恭淡淡说道:“长生,此时天色已快亮了,我欲回去歇息片刻,再去看看瑾娘是否安好,便先告辞了。”
说罢,也不等长生说话,转身离去。
司马长生心里也知晓,此时再谈已是无益,微叹一口气,也由得对方离开,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少恭,还请你相信,无论如何,司马长生对你都没有恶意。”
少恭脚步微停,“我信。长生,少恭亦是如此。”
话声中,飘然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