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拨云见日

春的夜仍是有些寒冷，池塘边石亭中，凉风吹过，司马长生不觉瑟缩了一下。

以他之能，早已到了寒暑不侵，水火不伤的境地。只是相由心生，纵然功力再是深厚，修为再是高绝，又怎能掩得住自心中透出的冷意。

此时下起一阵细雨，其势虽小，却绵密不绝。雨和池中之水互相激荡，泛起阵阵涟漪。

慢慢步出小亭，任由雨水冲刷着身体，细雨从发间滑过，拂过脸庞，慢慢滴落。春雨润物自生温情，本应是一种美好的体悟，只是长生此刻，唯觉凄凉。

他对欧阳少恭，有一种天生的好感，不由自主地想要沟通亲近，只是诸般努力所取得的成果，可谓微乎其微。

那个人，太矛盾了，矛盾到几乎无法看得分明。说他恬淡，却又不是，那一副儒雅的外表之下，分明蕴藏如火的烈性，不知何故，竟被刻意蒙上一层温软的外衣。

说他率真，仍是不能，欧阳少恭说话总是掩藏几分，尤其是对司马长生，他总有许多未尽之言。不过他肯坦言相告的部分，长生却能感觉并非虚妄。

若说热情，更不准确，不知是何原因，欧阳少恭唯有对着司马长生，才会露出他暴躁冷厉的一面。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长生自己也不知道。

二人独处之时，司马长生竟有一种感觉，平日那个清净无为，谈笑春风的欧阳先生并不真实，或者说并不完整。唯有他面前这个时而冷淡，时而愤怒，时而欢喜，时而又偏激的青年，才是真正的欧阳少恭。

这个多变的人，引得长生情不自禁想要了解，想要靠近，想要聆听他最真实的言语，只是数日相处，终是事与愿违。

欧阳少恭，防备太严，抵触太深，一旦违了他的心意，抑或是让他察觉到什么，他便会缄口不言，甚至干脆冷面以对，拂袖而去。要走近他的心，太难了，司马长生此刻倍感失落，甚感灰心。

“公子。”正自郁郁，却听远处传来一声轻呼，一道倩丽身影在雨中穿梭而来。望着火红的衣饰，熟悉的娇颜，司马长生心中暖了几分。是啊，来日方长，自己何必多作悲伤，有眼前这位命定之人相伴，再多的郁结也将松了，淡了，终趋消散。

“公子，你......”俏丽的容颜满是忧色，清澈的眼神饱含关切，话语未竟，意思已是清楚明白。

雨水顺着二人发髻滴下，水雾宛若帘幕，迷蒙了视线。这种感觉并不好，心意相通的两人，怎能为旁物所阻。

微一皱眉，包裹着二人的水雾顿时消融，连着衣衫上的水汽一同散去，方圆之内再无他物，如同一个静谧的空间。

也不言语，司马长生将眼前之人轻轻揽入怀中，躯体相依，耳鬓厮磨。先是疑惑，复而露出淡淡笑容，红玉任由长生环抱，陪他一同立在风雨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司马长生的心渐渐静了下来，浮躁得以平息，担忧慢慢舒缓。眼前之人总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不发一言，却能让自己归于最平静的状态。

缓缓睁开眼，与一双明眸相对一处，其中的默契化为笑容荡漾开去，浮现在二人脸上。此时无声，更甚多言。

心静了下来，很多事便不再是负累，司马长生将方才所谈，慢慢传于红玉知晓。个中焦躁虽已不再，一丝无奈仍留心上。只是此刻诉说，更似讲述一件令人遗憾之事，而非一则亟待解决的难题。

本只为了倾诉一番，却未想到红玉竟给了意料之外的回答。怀中之人，调整站姿，斜斜枕在长生肩上。

“公子，欧阳少恭的心境，红玉或许能够体会几分。”

身形微震，长生动容。以二人默契，他竟有一种不明所以的感觉，这让他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惊讶中，司马长生正要开口，却感到一双素手环腰束紧，似欲将他绑在一起。二人身躯紧紧贴靠，彼此气息交织在一起。

“公子，你可知那千年红玉是怎样等过来的，又可曾知晓，相见一刻，红玉心中是怎样的煎熬。”

身边爱侣软语倾吐，诉说的却是一段过往的艰难。震动之下，司马长生欲要开口，却被素手抚上唇角，止住声响。

“公子，先听红玉把话说完。”红玉难得露出这般倔强，于司马长生静默中，又自往下说去，“千年后，与公子再见之时，却是红玉心中最是徬徨无措的一刻。我实不知晓，公子是否还记得红玉。那时心意，公子若是不欲接受，红玉也只有离去一途了。”

“红玉！”听闻这般心声，司马长生如遭雷殛，此刻，他除了心痛感动，还有深深的庆幸。庆幸自己不曾负了深情，庆幸终未酿成惨剧。

他如何不知晓离去的意思，情剑以情而生，若遭相弃，便意味着失却了唯一的存在意义，除了寂灭，再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届时，剑灵归无，魂魄入灭，那人痴情的魂灵，将彻彻底底不存在了。

一阵后怕，司马长生紧紧拥住身边之人，唯恐松手失了至爱。

红玉心中一阵感动，回抱长生，复又缓缓地往下诉说。

“依公子所言，欧阳少恭有极大可能便是那一位故人。公子疑惑的无非是他听闻你未到过蓬莱，前后态度何以判若两人。”

司马长生缓缓点头，红玉又接着说道：“只是公子想过没有，仅是千年，红玉便已孤寂难耐。那一位数千年来轮回转世，所经历的又是怎样的坎坷曲折。公子若是能够给他一个准确的答复，那便罢了，如今语意不详，还直言从未去过蓬莱，他又该是怎样的伤心难过。”

“！”长生此刻已被惊住，红玉每说一句，他的惊意便深重一分，说到此处，司马长生心中已如惊涛骇浪一般，再难平歇。

“蓬莱与公子还有欧阳少恭之间究竟有何渊源，此时已无从得知，但想来必有极大联系。公子莫非忘了，你初次见我，却在你我相遇千年之后！公子与我心意相通，想必早已知晓，我当年所爱慕的那个人，他的名字叫司马长生，而并非司命！”

“！”令人震惊的话语，却使长生福临心至，一道光芒闪过心头，一种可能浮现脑中，“红玉你是说，我与以后会......”

后面的话，不必说下去了，唯有这种解释才能说得明白。只是这般因果已是跨越了时间的屏障，颠倒混乱的关系让人理不清道不明。不过一切已没有关系了，若是这些注定发生，那以后司马长生必然会经历。此刻再是纠缠不止，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只不过，若是这般，公子你或许又欠下了好大的情谊，公子今后有何打算？”红玉身子微微撑起，转身看向司马长生，灼热的目光中透着认真与询问。这一番话如疾风暴雨一般一气呵成，语调虽缓却毫无停顿，说得长生来不及反应，此刻他仍处于回味之中。

感受到爱人传来的目光，不知怎的，司马长生的心静了下来，仿佛方才惊骇只若幻影。不过片刻，他又恢复成了至诚淡泊的出尘姿态，只是心中已有决断。

“如何打算？自是要遵从本心。若他真是我一直追寻的那个人，我必要助他逆天改命，破除那残酷至极却又违背天道的罪罚。获罪于天，无所禘也，如此判罚，当真可笑！”司马长生此刻眼神中的坚定没有半分动摇，纵然日后前路难行，他也会心安理得地走下去。本心所在，岂容悖逆！

“只是红玉，你当真令我惊讶。”长生泛起淡淡的笑容。“方才的红玉，竟给我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似益友似良师，令我感悟良多。我实不知红玉还能为我带来怎样的惊喜。”

“哎，不过是活得久了而已，公子可莫要因此嫌弃红玉。”愕然之中，长生却听红玉这般言语，她神情中带着几分幽怨，又有几分伤感，看得长生愣神不已。

只是他还未有所反应，对面爱侣已是掩口笑起，司马长生又一次感受到了红玉给他的惊喜。无奈摇头，二人相依而立。不知何时雨已停歇，云已散去，此刻东方一轮白日正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