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人遁其一

此一战，两位神明双双失踪，使天地受到了极大震动。双皇究竟是流落他界，亦或是已然身陨，此时无法可知。然而，即便侥幸不曾陨落，受到如此强大的力量冲击，以双皇神躯强横，想来也是受伤颇重。

这样的结果是任何一方都料想不到的，也是不能接受的。神农一早便不知下落，此刻再失双皇，天地间的秩序一下子便缺少了管理之人，许多邪祟渐渐露头，诸多魔孽纷纷显现，世间骤显困顿。虽然天上神明仍然按着分配的职司各行其是，但缺少了最为关键的决策者，许多问题难以抉择，众多纷争难以调和，天地将现乱局。

相比于完全不知下落的伏羲，女娲的结果无疑好上一些，但也仅是一些罢了。一缕地皇女娲的意志随着爆炸分离了出来，独立于本体留在了此方世界。本来意识只是意识，缺少凭依，不久即要消散。但在钟鼓的帮助下，结果便不同了，钟鼓以强大灵力稳固了这道意识，助其得以回归幽都，寄附于信徒灵女的体内，这才形成了类似于地皇分身的存在，也正是司马长生见到的那一位。

只是困境仍未过去，可以说，女娲的这一番努力算是失败了。伏羲并未放弃执念，虽然或许受到重创，却也成功去到了另一方世界。在那里，他将再不受任何制约。

以女娲之能，尚有意识留存世间，力量强过女娲的伏羲，境况只怕还要好上许多。如此一来，即便女娲与伏羲去到同一处境地，也将再非伏羲敌手，不仅无法阻止对方恶念，甚至还会惨遭毒手。地皇女娲，处境堪忧。

并且，当有一日，伏羲携无上威势回归，世间又有何人可再阻挡，雨神商羊的预见只怕便要实现了。原来，纵然是神也逃不出命运的规划，强如神祇，也一样对既定的命途无奈。诸般努力，竟换来这样一个结果，不可不说令人遗憾。

事到如今已无可为，局面似入死地，众生也好像唯有等死。只是后来女娲忽生感应，细细寻查，终于被她发现了天道之下的一线生机。女娲擅长因果之道，数年前于冥冥之中，忽然感到天地大势发生了一丝变化，得商羊预示之助，竟获知了命神司命还在人世的消息。心系因果，触动之下，女娲瞬间有感。有道是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司马长生便是那遁去的一。

作为上古命神的司命固然已消逝在时间长河中，以人之身份重生的司马长生却回来了。历经涅槃，司马长生虽失威能，却也同时脱出了天道的制约。游离于命运之外的人，才有希望改变既定的事实，才能挽救悲剧的未来。

话到此时，一切因果已然诉清，前路如何也已明了。只是对于司马长生来说，心头却是沉重了几分。摇头苦笑，暗暗叹息，长生此刻已知晓了女娲那句你终于来了的意义，也猜出了几分女娲的打算。不想此来，所思之事还未明了，却无端平添了如此沉重的责任，无奈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既知因果，推脱却是不能，也非长生心中所愿。一来，司马长生虽不再是那位司掌众生生命的神灵，却依然关心着这个世界的一切。对于这片孕育了他，使他能够重活第二次的起始之地，他满怀感激。

这片土地，不仅是他身为神时照看依恋的来处，还是他身为人时生活成长的归地。他前世的故交全在此处，今世的相关尽在此地。女娲、太子长琴、祝融、共工，那些他想起来的或仍未回忆起的故友，红玉、紫胤、百里屠苏、欧阳少恭等等与他结下深厚情缘的爱人、亲人、友人，便是为了他们，司马长生也不能坐看此方世界陷入绝地，他必要为了这个世界的生灵尽一份心力。

这样的决断无关大义，仅是出于本心。如何想，便要如何做，如是而已！

既已思定，司马长生温和一笑，起伏的心绪也自平静了几分，“女娲大人，你便说吧，要我如何去做？”

望着长生坚毅的眼神，女娲极度不忍，一种心疼的感觉油然而生。便是这一位小自己许多的男子，于数千年前为了探寻魔气之秘，结果一去不回。如今他方安然无恙，却又要他为了苍生，去做一件十分危险的事。女娲如何不知，她要司马长生去做的事，将会是如何的艰难，要说九死一生亦不为过。

上古之时，女娲和司命的关系便如同长姐与幼弟，又有几分母子间的亲昵。倒不是说司命如何依恋女娲，而是对于命神，女娲忍不住生出呵护之情。

或许是出于相近的理念，二人相处得十分融洽，又或是感念司命成全太古八神的恩德，女娲对于司命这种只知付出不知获取的心性十分欣赏，以至于亲近。

不管如何，女娲将司命视作幼弟，呵护照顾却是事实。如此情分摆在那里，却要女娲看着长生踏入险地，又如何不会心疼，如何不会犹豫。也正是出于此等考量，这些年来，女娲从未派人寻过司马长生。有时她甚至冒出一种想法，若是司马长生不主动来寻，她便将这段因果尘封起来，永远不让一定会答应的长生知晓。

思虑再三，女娲终是不发一语，心内矛盾重重。一方面，她当然不希望好不容易重逢的故友轻易涉险，另一方面作为众神之中最强的三人之一，女娲自是知晓一些其他神明无法知晓的事。她并非没有考量过，委托其他神明去往他界阻止伏羲。只是此事关乎命运，牵连其中之人若去，却只能在命运之内摆弄翻滚，于改变结果毫无作用。

便如同蛟龙兴波于沧海，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仍在海中，无法改变海的任何形态。况且，其他神明力量弱于伏羲许多，以伏羲当下疯狂的性子，他人前去不过徒添一缕亡魂，于事无益。

但司马长生不同，因为他已脱离原本必亡的命运。既已改命，便成局外之人，司马长生已有了从外改变的可能。正如海中之人只能苦苦挣扎，最终溺亡。而海边之人却可规划造土填海，看似无稽，却有可能。

正因为此，这一件其他神明绝无可能做成的事，唯有司马长生有一线可能做到，虽然希望十分渺茫，但总算也是有了可能。而且，这也并非绝对。随着司马长生功力逐渐深厚起来，五行诀威能便可完全激发。作为本源衍化产物，五行天衍诀并不下于伏羲所修功法，甚至在某些方面还要胜过。

只是，漫长岁月累计之下，终究造成了长生与伏羲间的巨大差距，司马长生所能依靠的，唯有天衍诀中衍之一字。正所谓天衍五行，五行衍天，当五行诀真真正正大成之时，便可衍化自身天地。届时，即便功力不如对方，也能依循天道变化而立于不败了。可以说，此行的关键便在于司马长生对于五行天衍诀的掌握程度。女娲思量之中，也有等司马长生五行诀大成的因素在内。

二人目光相持了许久，女娲终是变了神情，幽幽一叹罢了，心道或许这本是长生天命，不然何以他如此凑巧地出现在了这方世界，便如同上天为这个世界安排好了的一样。

“少司，五行天衍诀到了何种境界？”

听闻好似无关的话语，司马长生微微愣神，片刻后照实回答：“水火二诀，已至大成，木土稍次，不过亦是快了，唯有金诀，相较之下却是缓了许多。”

这样的结果，依照司马长生的奇遇，确是再合理不过。他得水火二神之助，水火已能凝聚本源，木土稍次，自是因为相生之故，低了一等，不过依他感应，不出一年，也将如水火一般，进入大成。至于金，则是因为土元本未臻至大成，相生成金，无论是质与量皆要差上一些，比之寻常修士自是强绝，较之自身其他五行则显得弱了许多。

谁知，听到这番言论，女娲不仅不显失望，反是大喜，一句当真脱口而出，神色间的欣然再也掩饰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