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白玉司命

眼前之人一男一女，形貌姿容俱是上乘，不似凡间人物，其身上飘逸洒脱的气质与此地钟灵毓秀相得益彰，更显灵动，当真无愧于仙神中人。只是待看清男子容貌，司马长生心头一震，玄异之感油然而生，竟如临水照影一般，一时间二者心神仿佛相连。

再看女子，通体服白，更有雪发垂落面颊，披于秀肩。脸上不施粉黛却蕴娇妍，眉间秀丽，琼鼻樱口，倍添清纯，令人不禁心生感叹，好一朵至净无垢的白莲。

当司马长生眺望面前人物之时，那名男子同生感应，惊讶地回看过来，却好似未曾发现什么，端详一阵仍未觉察不妥，便又与女子交谈起来。这番作为怪异非常，竟视司马长生如无物，令长生不禁心生疑惑，莫非这两人看不见我？心生此问，脚下不由慢慢靠近。

“司命哥哥，你在看什么？”正行间，耳边传来清丽之声，乃是出于女子之口。音色清脆动听引人遐想，话中之意却是惊人。听她相称，对面男子竟是上古命神司命，这一句称谓直令长生震慑当场。

这怎么可能？命神司命乃是司马长生的前身，照理说二人一脉同源，列分彼此，绝无可能同处于一时一地。但眼前称呼犹在耳边，唤得亲近，呼得热切。与此同时，魂魄中传来的感应也告诉长生此事为真，一时令他彷徨了。

若眼前之人当真是上古命神司命，自己又是何人，又如何会无端处于这方世界？另有一则也是怪异，又因何故，致使眼前之人不能目见自己，方才竟是视若罔闻。

思得急切，想得极深，步下却是不缓，不过须臾，已临二人左近，又听男子缓缓答道：“无事，不过心生为人窥探之感，方才查探却又一无所觉，想来是这些日子疲累所致。待过后歇息一番，便无碍了，白玉不必担心。”

本是安慰之言，却让女子更添忧心，同时生出一分自责，只听她喃喃说道：“司命哥哥总是这样忙碌，少有闲暇。都怪白玉笨拙，一点也帮不上哥哥。”

“傻话。”命神司命语带不喜，轻责一声，只是神情间泛起说不出的宠溺，伸手替白玉微拢鬓发，开口说道：“你呀，万不可如此妄自菲薄，你的存在，本身便是众神最大助益。要知道，伏羲大人通过白玉轮，方可将缔立的天规广传天下，令行禁止也全靠白玉轮自发运作。若无这般因果，众神制御人间便要辛苦许多，断不会如同当下般有条不紊。”

“可是，可是那只是白玉轮天生之能，白玉什么都没有做啊。”白玉抬头辩驳一声，语气中稍有几分落寞，“也什么都做不了。”说罢低头，闷闷不乐起来。

“呵呵呵。”司命温笑数声，淡雅的声调似带抚平人心的功效，同时曲掌抚上额头，令白玉心生暖意，“白玉却是小觑自己了。我平常惯于奔波繁忙，旷日之下也难免生出几分不耐，若无白玉时时相伴，令我心旷神怡，只怕我早已厌了份内职司。”

亲昵的动作令少女双颊飞红，一抹羞赧悄上眉梢，“我哪有司命哥哥说的那么好，再说司命哥哥才不会丢下职责呢，哥哥老是这样，尽拣好听的来哄白玉。”

“呵呵呵。”

温和的笑声回荡于殿间，暖意充斥于心，忙里偷瑕，闲话片刻，更胜依偎。此情此景收于眼底，司马长生的眼竟然湿润了。他虽从水神共工处听说白玉之事，对于她的印象却始终回忆不起，冥冥中仅有一丝感应告知他，那是十分重要的人。

此时，耳闻之人近在眼前，与前身之间的羁绊赫然在目，顿时记起过往种种，依稀不明的情感也自心底苏醒，又怎能不令他感怀动容。

同时，司马长生也镇定下来，此刻他已确定殿中之人确是无法得知自己的存在。虽然不知因何如此，长生却未感到任何危机。况且此事对自己也有好处，利于自己回想起过往种种，便也由得事端发展演变，他要仔细看一看，那是一段怎样的惊人过往。

“白玉，眼下忙完这段，我便有空闲多来陪你了。”二人又聊片刻，司命忽然想起一事，思忖或许能令白玉开怀，便顺口说出。果然，白玉闻言欣喜不已。

“真的吗?”惊喜总是能令人欢愉，白玉顿时乐上眉梢。

不过她也有几分担忧，在印象中，她的司命哥哥总是有忙不完的事，操不完的心，即使碰巧一时事毕，也总会有更多的麻烦及时找上，令司命难以脱身。白玉只怕前面刚说得以闲暇，后面便有事寻上门来，这在过往相处中，并不是没有发生过的。白玉虽然早已习惯，每回遇上，却总还是掩不住心中失望。

好像闲这个字，天生与命神司命无缘，或许源于职责，或许源于天命，司命虽得三皇倚重，相应的，却也少了世人眼中仙神应有的逍遥，可谓自有因果在其中。

觉察到白玉的担心，司命温言劝解，“莫要担忧，此番休憩应是不会再生变故，安邑之事业已平息，能使天地动荡的因素暂时也消去了踪迹。如此平和一段岁月，得一番空闲，倒也算得上是意外之喜了。”

谁知，听闻安邑一词，天女白玉却忽然弱了兴致，连面上的欣喜也淡了几分，令司命顿时一惊。命神司命暗暗后悔，直思不该提及安邑。

莫道天女白玉不知天下事，她虽足不出户，从不涉身尘世，然身为本源神物白玉轮之灵，又如何会丝毫不明世事。

天皇伏羲以印刻于白玉轮上的天规广控天下，神识交感，天女白玉自是知晓神州各地发生的大事。

况且，安邑之事以天皇伏羲与人族蚩尤一番大战收场，伏羲更为蚩尤所伤。此事虽然秘而不宣，身为天皇亲近之人，白玉又岂会当真不知。

心中浮现当时惨烈，白玉战栗不止。身为白玉轮之灵，相关伏羲之事，她都能清晰感知。此事虽已平息，当时的情境却始终烙印在白玉脑中，挥之不去，如面梦魇。

蚩尤被斩，安邑遭屠，人族的鲜血泼洒黄土，无辜的灵魂哀嚎恸哭，这一番场景已成白玉心中羁留不去的晦暗，多少个夜晚令她惊醒，冷汗伶俐，此刻再次忆起，压抑之下数倍的恐惧一夕爆发，顿时失控。

两行清泪潸然而下，一声悲啼发自心中，殿中传来隐隐啜泣，孱弱身躯不住耸动，天女白玉竟是到了崩溃边缘。临到此刻，命神司命才惊觉安邑那一番事端，究竟给白玉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也暗恨自己察觉的太迟。

眼见白玉情难自禁，命神司命竟将她一把抱住。紧紧拥住怀中之人，柔声宽慰，一手轻抚，只求眼前之人可以安定下来。

“没事了，没事了，别去想了，司命哥哥陪着你。”

“呜呜......司命哥哥......白玉......白玉好害怕，血，到处......都是血......老人......孩子......惨叫......头......手......脚......我......我......呜呜呜......”

“没事了，没事了。”

“呜呜呜......呜呜......”

“司命哥哥......你......你别......离开白玉......”

“我不会走的，我会一直陪着白玉。”

“呜......呜呜......”

眼见白玉情绪难安，司命运起五行诀，温和的气息瞬间侵染怀中之人，令她神安气定，逐渐平复。许是悲痛一朝得释，心中解了压力，又或许是心绪起伏过大，一时疲累不能自持，白玉哭了一阵，气息慢慢缓了下来，兰芳轻吐，低语成噎，竟是入了梦境。

心下稍安，命神司命将白玉抱起，轻步走入殿中卧房。将白玉缓缓放下，随即陪在一旁，司命任由白玉握着他的手。望着眼前憔悴容颜，听着丽人喃喃低语，一抹心痛浮上，司命若有所思。而这一切，亦是尽入长生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