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初至安邑

荒原广漠，黄沙漫盖，无边萧瑟中寻不到一丝别样的色彩。天地以界为分，蓝白二色与一望无际的黄于远处合成一线，除此之外，再无一处可令人注目。

一路渐行，依稀可见砂砾之下埋藏的断壁残垣，从露出的一角来辨析，那些建筑显然有些年头。但若细看柱石，虽已残破不堪，却独有一番庄严，古朴质材与雕绘图腾极富蕴意，此境域当是一处古老文明湮没的所在。

继续前进，建筑规模愈发密集，所指似通繁华之地。只不过这一切已然深埋于土沙之下，过往种种也仅可凭借些许留存的痕迹与臆想，方能得知一二。但要知晓此处曾有多少繁盛，怕是唯有亡魂复起，才能于他们口中听说了。

命神司命缓步前行，目中慢慢涌起悲戚，他素对人族抱有极大好感，此刻见到其覆亡后的惨状，一时心中感慨不已。

过了，太过了！

此刻，这是司命心中唯一的想法。

虽然心中曾有猜测，安邑故地必已化成一片废墟，命神却怎么也想不到，行了许久，此处竟连一具尸骨都未曾看到。

眼前之景，自是伏羲神力倾轧的结果，在天皇全力施为之下，金石亦将化作齑粉，更何况是凡人的血肉之躯。这些事命神当然是知道的，只是知晓归知晓，理解却又是另一回事了。命神司命无论如何都推想不出，当时伏羲是以一种怎样的心境来做下这一件事的。

令人族灭，已是惨烈，更何况是将神力遍布于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如此做法，将使得这方境地内任何一名生灵都逃不过神力的碾压，而神力覆盖的范围内，那些生灵将由神力的主人生杀予夺，不能作出任何的反抗。此便是神，高高在上的神最令人畏惧的地方。

只是伏羲，终是做了，无论司命如何不忍，目中废墟已如铁证一般置放眼前，再无半分挽回的余地。

一念兴邦，一念国灭，在神威素著的大地上，从来都不是一句笑谈，神有能力，亦有可能去做这样一件事情。在众神冷漠的眼中，唯有天道永恒不变，而凡人，不过是法理之下挣扎求生的存在。若是他们安于天道，神自然不介意帮他们一把，若是不然，神将使人知晓，神恩如海的背后亦有神威如狱的恐怖，那并不是凡人可以承受得起的。

眼下的景象便是最好的明证，无论安邑诞生了多么强大的王者，无论安邑的民众生有多么远大的志向，这一切都随着一场战争或是说一场屠杀归于毁灭，而这一切的起因只不过是因为神皇不满了，如此简单却又如此可笑。

可怜的无辜民众明明没有做下任何罪恶的事，却终于被他们的王者连累，失去了宝贵的生命。此后更因为莫名的原因，他们的魂魄滞留于这片遭到诅咒的土地上不能离去，渐渐转变为了天地间最为诡异的存在——魔。

是的，魔，传言并非空穴来风，此刻于司命神识感知中，一股浊气自地下涌出，虽然稀薄，却实实在在覆盖于这片土地上，连一些边界都不曾遗漏，诡谲非常。

将神识与浊气稍作接触，一些意识片段瞬间侵入识海，其中的记忆混乱难辨，名为恨的情感却是异常清晰，那股疯狂纯粹强烈，就连身为神明的命神都为之一寒。

这不应该啊，命神陷入沉思。

此处人族皆为伏羲所杀，尸身更被神力震为齑粉，照理说应是彻底灰飞烟灭了才对，却为何会留下诸多蕴藏执念的残魂，当真令人匪夷所思。

要知晓，天皇伏羲其性至阳，一身力量阳刚炽烈煌煌如日，若是被盛怒状态下的伏羲所杀，其魂魄也当如日下之影，无所遗存，断无可能留下一星半点，更遑论携带如此纷乱负面的思维片段了。

越想思绪越是凌乱，此地种种透着诡异，似如一片阴霾笼罩，让人完全看不清晰。猝然，浊气浓度陡然增加，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司命正自戒备，却感一阵恍惚，虽是片刻便即清醒，眼前竟已不同。刹那间，已是置身于一片黑暗，目不能视，耳不能闻，便连周身感应也迟滞了。

好个命神，感官受制，神识受阻，心内却是沉着如旧。些许变化，又怎能令其动容，相反，他竟是生出了几分期待。

自离开洪崖境以来，命神心中便有几分担忧，便是忧心此行无功而返。他思忖着，若是安邑之地并无传闻中的异常，甚至一如以往，那将使三神合议无以为继。

危险若隐在暗处，其威胁将远大于明面之上，而司命担心的正是这样一种情况，如今危殆由暗转明，虽然看似陷入危局，但实际上却使事态变得有迹可循，命神寻思若由这条线索追查下去，说不定会有料想不到的收获。当下思定，沉着应对。

但看周遭又起变化，虽仍是黑漆漆的一片，却有一语幽然回荡耳边。话声缥缈，忽远忽近，远在天际，近在耳边，朦胧中，勾起了命神过往的记忆，那已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那时，混沌初开，天地方成，开天大神盘古却力竭将尽，临终前一口气息蕴化出数道本源的意识。其中三团最为凝炼，开始吸纳天地之气壮大自身，渐渐有了完整的形貌。而余下的气息却不足以支撑意识化形，若无变故，终将消散于天地间。

这一切，一团更为本源的神识了然于心，忽然感念要为那些将要消散的意识做些什么。祂将自己的本源分化出部分，注入到那些即将散去的意识中，终于使他们慢慢稳定下来。另一方面，那些注入意识的本源，竟如巧合一般与天地间某些元素甚为相合，于是那些意识也能自发地修炼壮大，最终也化出了相应的形态。

日久天长，那些盘古气息所化的意识先后成形，分为两批成就了三皇与太古八神，而那道相助他人的本源神识却因自身力量分化，耗费了许久时光，才最终化成了人形，那便是命神司命的由来。

记忆中回想起这番往事，命神也不动容，在他心中，本是自愿之事，又何来遗憾。要说有些想法，那也只是成全他人的欣慰。却不想耳边传来呢喃低吟，如诉如泣。

“司命，你难道不后悔吗？若不是分薄自身力量，你本该是天地间最强大的神明。什么三皇，什么太古八神，连与你相较的资格都没有，又怎配压在你的头上?”

“呵呵，那又如何？”司命一脸淡然地看着前方，虽然眼前尽是黑暗，却掩不住目中熠熠星光。

“如何？放弃自身，成就他人，很伟大啊。不过那些神明又是如何待你的？那些所谓的三皇、太古八神尽数视你如晚辈，不仅丝毫不念及恩情，反而任意指使，毫无尊重，你，不恨吗？”

“一声少司，尽道所有，邪魔，肆意扭曲，毫无意义。”虽是斥责之言，命神却是说得沉静，并无半分怒意。

“少司？一声称谓便抵得上你付出的许多吗？他们也不想想，若天地间只得你一人为神，你将是如何的快意潇洒，他们不仅不思感恩，反而肆意挥霍本应属于你的力量，这样你也不觉得可惜吗？”

“呵呵呵，确是可惜，我可惜没有力量多分化出一些了，好叫我等再多几名兄弟。”司命依然不为所动，忆及过往，不仅毫不后悔，更有丝丝笑意蕴于面上。在司命心中，那实是他认为做的最有意义的事了。

“你看看那所谓的天皇，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天地间的权柄交于他手上，当真好吗？若是你当初提早蕴化，又怎会让天地落入如此局面？”

“莫再多言惑心之语，若无诸神相助，天地焉能发展至此。你之所言，句句诛心，并无半分可信。”

“是吗？说得如此决绝，日后可莫要后悔啊，哈哈哈哈哈哈！”

“若真有那么一日，那也是日后之事，现下，你还是退去吧。”

“命神，那我便祝你命途顺遂，可莫要让我看到你绝望后悔的那一日啊，哈哈哈哈哈！”似幻似邪的笑声中，话语逐渐淡去，同时，混沌散去，光华重现，司命回到了安邑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