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舍身化生

记忆到此终于散尽，发生于天女身上之事一幕幕浮现出来，终叫司命得知了全部。只是这般结局，实令他难以接受。方才种种，道尽白玉心底柔情，不舍背后，满是希望自己存活下去的美好愿想。临到此刻，悲怆更难抑制，不知不觉间，星眸中已是盈满泪光。

这样的女子，遇上了，是何等的幸运，错失了，又是何其的悲哀。但上天偏爱作弄世人，总要将人最珍视的予以夺走。若不如此，便仿佛无法显出他的权威。纵然仙神远强于凡人，在无常的命运面前，也一样是有心无力，再多抗争，再多努力，留下的也往往只有遗憾。

只是命神扪心自问，这样的结局他甘心承受吗，又会去接受吗?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不仅如此，于天女白玉即将陨落的当下，命神司命甚至生出一股怒气，为何自己代天执守，自问从来无负于天地，到最后却要承受如此悲伤。

想到此处，过往的坚持全然抛下，目中只留下那唯一的身影。

一腔深情，一眼凝视，一声决绝发自心底，“司命以命立誓，若命神注定失去白玉，那司命宁愿不为神明！天地为证，今司命愿倾尽所有，以换取白玉性命。纵然此举逆反天道，悖反天理，司命亦是在所不惜！”

神明誓约，何等之重，更何况言论所涉已近乎狂悖，天地立生感应。一瞬间，风雷响彻天际，万钧雷霆急速积聚，下一刻便要轰然直下。

面对苍天凛然质问，命神毫不动摇，眼中坚定直视苍穹，不存半分犹疑。

对于此刻的司命来说，白玉才是他存在下去的唯一意义，什么司掌万物生死，什么治理苍生大地，这一刻都不及眼前之人来得重要。况且自己已立下誓约，宁愿舍弃神的身份，也要救下白玉性命。话已出口，岂容更改，此处已无命神，又何来相关职责！当下最为紧要的，也是唯一紧要的，便是救下白玉！

像是明了眼前生灵的的意志，天穹中雷鸣阵阵，似为司命的决断发出惋惜。只是天道至公无私，纵然是有大功于天地的命神亦无法例外，既已作下命誓之约，便唯有顺应天地的判罚，亲身经历最后的裁定。

一刹那，浩瀚的伟力直击而下，瞬时作用于司命的神躯。

甫一接触，电光游走，化为火蛇炙烤肌肤，即便神躯历万劫而无破，也在业火焚烧下一寸一寸化为灰烬。

霹雳临身，势作斧钺，劈碎筋肉碾砸骨血，纵然体炼坚胜金石，也于雷霆威击下寸断，继而化作齑粉。

这便是天，不容置疑，这便是道，无法违逆，即使仙神超脱于凡俗，亦要遵守天道的制约。如若不然，便是身化飞灰，魂魄寂灭的下场。

然而司命的情况却更为特殊，他当下所经历的源自交换，与天道法则的交换，乃是他自愿以神明的一切换回白玉的复生。

他其实本未想到如此，只是治疗天女之时，惊觉缠绕于其体内的魔气无法祛除，甚至根植于魂魄，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魂魄植入魔气，便意味着秽浊能够不断以魂魄之力壮大自身，天女白玉至纯的本性虽不会为魔气所染，却无法阻止魔气夺取生机。如此一来，纵然外力可达于魂魄，不断治疗，最后也唯有化作魔气滋生的养分。

司命也并非没有想过强行祛除，但魔气已然根深蒂固，一旦驱除便意味着会同时损伤天女的魂魄。先不论损伤会至何种程度，便是魔气清除是否完全，司命也无十分把握。若是清除干净倒还罢了，若是去之不尽，反会落下祸根。届时天女魂魄不全，不再具备纯粹的特性，若是叫魔气夺了神智，其结局将会比陨落来得更为凄惨。

此路不通，别路又不可行，眼见天女气息再一次衰弱下去，司命方才有此决定。只是决断一经作下，心湖又起许多涟漪，这种感觉对司命而言很是陌生，是他从来未曾体验过的。

那一刻他甚至觉得，仅是方才片刻光景，他生出的想法竟比过往加起来还要多。司命暗自沉吟，或许这便是人的感觉吧。

天光炽盛，雷霆凶猛，火烧雷击之间，上古命神的身影渐渐失了踪迹。

天道之威果然悍横，连命神这等威镇寰宇的大神通者也于倾刻被毁灭殆尽。

只是天道也是至公，予夺间从未显出一丝的不平，方才从命神身上取的，尽数还于天女白玉，不多一分，不差一毫，确是公平。不过此等公平有多少人想要体会，又愿意体会，那便是未知之数了。

天女白玉气息渐盛，不同于命神的疗愈尽让魔气窃夺了去，天道的意志又岂是魔可以违逆。正如同司命无法相抗天道法则，魔同样不可以，也不可能，仅来得及发出不甘低鸣，魔气已从天女体内尽数除去，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一瞬之后，天地间最为精纯的元气缓缓注入天女神躯，迅速修复她流逝的生气。一点一滴汇流成海，一丝一毫凝化命脉，随着时光不断流逝，血色与生机彷如时光倒流般再一次回归于天女的身上。

她，不再是一具渐趋冰冷重伤将死的残躯，而是实实在在会笑会哭，会喜会悲，与过往别无不同的神女，那一个温婉纯善、最得司命之心的天女白玉回来了，司命他终于成功了。

只是漫漫沙域处处凄凉，仍是诉说着无尽的忧伤。一人回魂一人故去，看似了了一人的心愿，却又同时将另一人的心置于何地？如此看来，命神的牺牲竟是毫无意义。

风冷冷地吹，黄沙毫不停歇地漫飞，此时此刻若有旁观之人在侧，只怕亦要责怪天道的无情。不过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遮目尘沙散开一刻，命神方才所立之地竟显出一道人影，一样的飘逸如雪，一样的清雅出尘，不是司命，又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