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因果之间（下）

熟悉的感觉如期而至，同样的受制于无法交流的不适，司马长生心中却再无一分挂碍。

此刻，他全副心神皆放在将要经历的“往事”上，即便是一分一毫，他也要看得清楚明白。在他想来，唯有如此，才能领会到这一次次轮回罔替背后所蕴藏的意义。

静行片刻，两人入眼，“故事”果然顺利展开。随着命神身形移动，往事一幕一幕展现眼前。

相比于上一回的经历，这一趟所体会的显然更类似于第一次，命神司命同样去了榣山，又去看望了亲如兄弟的太子长琴。

只不过不同的是，这一回，司命不仅与太子长琴畅谈了许久，叙了情义，更是将内心的担忧毫无保留地告知了对方。

而得知一切的太子长琴，毅然舍弃了惬意的闲暇时光，坚决要随兄长去往安邑。他见兄长总是不允，甚至还表示，即使兄长不同意，他便是偷偷一人，也要随命神前往。

无奈之下，命神终是答应了兄弟的请求，于是乎，在禀明天皇伏羲之后，二神一仙就此起行。天女白玉素知太子长琴的能力与品性，见有他陪同司命前去，便暂时放下了心。

本道此行添一助力，不会似前两回那般以悲剧收场，不料结局更出意外。

原来金神蓐收急于成行，一早便孤身深入安邑。而司命与太子长琴却本着谋定而后动的想法，缓缓前进。一路之上毫无阻拦，本道探查十分顺遂。却不想，当一仙一神循着前者的踪迹进入安邑，竟发现金神已然入魔，一瞬之间，二者如临大敌。

金神虽已入魔，但终是太古八神一员，仙神之谊何其久远，又岂能说舍就舍。面对昔日同伴，纵然命神身负神功，又怎能痛下杀手。无奈之下，一仙一神只得另寻他法。

好在太子长琴天赋异禀，仙乐之能可定神心。于是乎，一仙一神议定，由司命出面牵制金神，太子长琴伺机施为，抚平金神入魔之心。待到擒下对方，再设法为其解除魔化症状。

思议既定，便即施行，一仙一神按着商定好的方法应对金神蓐收。

不想三方正自交战，潜藏多时的伏羲之影竟施偷袭，重创了太子长琴。太子长琴伤重，无以为继，仙曲骤然停歇，得此缘故，金神狂性大发，魔化之状竟比相见时更为严重。

如此之下，结局便不难猜想了，命神司命终又陨落于安邑，而太子长琴也自此下落不明。

之后，便又是相同的感觉，又是一样源自世界的斥力。只是今次，司马长生格外仔细，终是领会了一直以来疏忽的关键。

这段往事，看似繁复，究其根本源自两人，一者乃是上古命神司命，另一位便是自己，司马长生！

初时自己以为这仅是一段关于命神的过往，但细细体会了几遍之后，答案却是全然不同。

此段往事好似以命神看望天女白女为始，以司命陨落于安邑为终，但事实真的是如此吗？

经历三次，终于发现，自己无意之间竟疏忽了，最后那段如有实体的感受也是这段往事的一个部分，它寓意着司命之死换来的是司马长生的诞生！

连日来，司马长生都是以一个过客的身份观看着命神的种种，他无法与司命进行任何交流。是以慢慢的，他忘却了，忘却了他眼中看到的那一位，不仅仅是久远之前的古人，更是司马长生的前世。忘却了二者之间的联系，又如何能联想到因果之上。

正是因果，确定了二者之间的关系，正是因为有了命神司命的死，才有了司马长生的生。想到这些，五行诀竟然自发运转起来，心头忽然有所感应，司马长生淡然一笑，一句令人匪夷所思的话脱自口中，“命神司命，你在等我吧。”

静待片刻，并无回响，司马长生却不以为意，因为此刻已然不同，无边黑暗中，仅余他孤身一人，此刻已过了数分光景，他却并未再一次体历轮回。

心有所感，天衍诀再行催动，本源五行显化于外，将司马长生包裹其中。一瞬间，耀眼的灵光于黑暗中明亮起来，渐趋炽盛，片刻之后轰然爆散，光彩夺目。

终于，清雅之声作出回应，“后来之人，你终于来了。”

随着光芒渐渐淡去，空间也有了相应的变化，虽然仍显晦暗无明，一道身影却浮现在了司马长生的眼前，看其容貌，观其服饰，与自己一般无二，长生此刻对着眼前之人，直生出一种对镜观照的感觉。

正此时，一言喝问发自人影。

“唤作何名？”

“司马长生。”长生淡淡回答，同时点头致意。

“司马长生，司生，不错！”

耳边传来对方称赞，长生却生出一股奇妙的感觉。不过也是理所当然，又有多少人，能体会这般自己同自己说话的感觉呢。

只是心中忽起一念，坚定的意志中涌现出些许愧疚，又带着几许最深刻的感激，司马长生躬身一礼，向面前身影拜下。

对面身影并不言语，只是以淡然的眼神看着长生，他在等，等自己的后世静静地往下说去。

果然，司马长生稍作停顿，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将心底的声音缓缓道出。

“此一礼，谢过命神司命的成全。是命神舍弃自身，方才有了今日的司马长生。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造就了我，司马长生也当行次一礼。”

命神点头，算是接下，却见长生又是一礼。

“这一礼乃是诀别，自今往后，世间再无命神司命，唯有司马长生。无论我前身是谁，前世又是何身份，自命神陨落的那一刻起，一切俱化为无。今日之后，司马长生将以人的身份往前走，活下去，再不会留恋于身后光景了。”

“正当如此！”

命神之影再作赞赏，又见司马长生躬身到底。

“这一礼，乃是司马长生予命神司命的信诺保证。方才经历三重轮回，我已稍明因果联系。命神司命陨落是为必然，司马长生诞生亦是定数。但除此之外，其余之人却有种种可能。”

“我虽不知我出自于哪一种可能，但我确实寻到了许多命神司命的故人。从此往后，若有机缘，我仍会与那些故人相交，但并不是以命神的身份，而是以司马长生的身份。”

“或许我会与他们建立更深厚的情谊，又或许，我会与他们形同陌路，只是司马长生在此向命神司命承诺，若有遗憾发生于那些故人身上，我必倾尽全力想助于他们，至于其他，那便随缘吧。”

“哈哈哈哈哈，不错，当真不错！”

听闻长生之言，命神之影快慰地笑了起来，既为心头遗憾可解，亦为后世心性赞叹。命神之影，虽仅是无数种可能中命神神识残片拼凑起来的聚合体，但他这一刻的心情，却与司命本体一般无二，司马长生向其作下的承诺，也如同向司命本人许下一般。

“既如此，命神司命走好，永别了！”望着眼前渐渐淡去的身影，司马长生知晓分别之刻已至，便说出了永诀之言。

此时长生满怀感激，不仅是因他从命神身上，承继下了成为一个人最重要的魂魄，更因对方将本源至法五行天衍诀留予了他。

从方才神识交感的一瞬中，他知晓了五行天衍诀的全貌。那不仅是一部玄通天地的神功，更代表了寰宇之中无尽的可能。

命神司命可凭借五行诀纵横三界，闯下偌大威名，甚至连三皇都感佩不已，司马长生自也可以这部功法创造无数的奇迹。加以时日，辅以机缘，三界之中也定能响彻司马长生的名字。这一切皆拜命神司命所赐，何其感佩，何其之幸，便是为了这一份机缘，司马长生也定当不负为人的本心。

随着命神之影渐渐散去，长生周身也泛起涟漪，正如同他所预感的那样，当这里的因缘解开一刻，他也能回归来处了。

只是将行之际，玄奥一声传自耳边，同时，回归的方向也发生了改变。听那声响，却是命神最后的留音，“此间不远的时空内，另有一则因果与你牵连极深，后世，我便助你最后一次。”

话毕影消，司马长生顿失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