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天衍化生

深幽境域之内，司马长生默然无声，任由时空于身边偏转变化，只是他的心绪早已波动不止。方才他与命神，作了最后诀别，看似已将一切看淡，却又如何能够完全放下。

姑且不论命神留予后世的种种机缘，便是促成司马长生诞生这一抉择的本身，亦令后者动容不已。因为，那不仅仅是一种豁达的态度，更是一分窥破生命本质的睿智与远见。

方才二者神识互通，因果纠缠达于极点，片刻之后，复又尽数归于司马长生体中，虽然仅是短短一瞬，却将一直以来命神司命所思所想，完完全全地展示在了长生的眼前，直叫他震撼莫名。

一直以来，关于即将陨落这一事实，命神司命从无任何怀疑。他得天眷顾，又身负五行诀这等本源秘法，即便不似天女白玉与地皇女娲一般，精通命运法则之道，却也不失为一名可知天命的大能。

这一份源自天道的馈赠，于漫长的岁月中，助其度过了不知多少险阻，事到如今，既生警示将有不幸发生，又岂会令其不信？趋吉避凶，虽是人之常情，讳莫如深，却是修者大忌，命神自不会为之。

只是心中所生感应，竟是直指败亡之象无可更改，如此状况，乃是命神神体蕴生以来从未体验过的，即便司命心静如水，亦不免惊诧。

五行天衍诀，素具五行转化之能，练到极深境地，便是衍生万物亦不在话下。可以说，天衍一诀代表着天地间无尽的可能。而身具如此神通秘法，命神司命的结局又怎会被框死固定，这本就是一件毫无可能之事。

但事实确是呈现于眼前，连日来，无论命神司命如何催动玄功修为，甚至是拜访了许多功力精深的神明，结下不同的因果，却始终对于缓解忧虑毫无帮助。更有甚者，那种不祥的感觉竟然一日深过一日，似在吞噬着命神的理智，欲要将他陷入惊慌失措的境地。

那种感觉并不好过，事实上，越是神识强大之人便越是知晓其中的恐怖。试问，当一名习惯于承天恩惠之人，忽有一日，竟发现所敬崇的苍天欲将自己置于死地，却又会生出如何想法？

以司命一贯的心性，虽不至于惊骇恐惧，茫然无错却是无法避免的，一瞬之间，他彷徨了。即便命神身负衍化万物的神通，也对当下局面束手无策，几分无力之感顿时袭上心头。

同时，一分明悟显于心中，原来，天道之下，众生真的平等。管你是通天彻地的上古仙神，亦或是在仙神眼中朝生暮死的凡间生灵，只要同处于缈缈天道之下，便一样是生死不由己心的渺小之物，并无半分不同。

可笑仙神自诩为天地的代言人，当命运压身一刻，却同样要被任意作弄，超脱之说，竟然从来都不存在。

只是，当真无法超脱吗?命神不禁自问。

若是如此，那仙神所做的一切又有何意义?任由天地自行演变岂不是更好?

如是这般，万事万物又有何存在的必要?既然不过是天道之下，不知任谁消遣的玩物，倒不如自始便不存在，反而更能还天地一片清净吧。

想了许久，命神不得答案，心中更觉烦闷。这样的问题，他既然想之不透，想来其他仙神也是不得要领。这虽是源自命神的自信，但于此刻，却反倒成了一种讽刺了。

代天行事悠远岁月的神明，却不知自己所行为何，这不是讽刺，又是什么?

想到此处，更是心乱如麻。

不过，当熟悉的暖流倘遍周身，却有一股异样的感觉自心底生出，令司命怔怔出神。

这是，五行天衍诀?只是为何竟有些陌生？

命神感应到运使了数十万年的力量，反倒有些不确定了，并非这股本源之力多出了一些从未接触过的物事，而是力量的运生竟如同有了灵智一般，自发地运行起来。

五行诀仍是五行诀，是以司命立刻便确定下来，但衍化生变的部分却又是格外不同，以至于命神也生了疑惑。只是无论如何，变化既已发生，便也意味着一种预示，说不定，这是天道予自己的启示也犹未可知。

怀着这样一份心情，命神便由着精纯的本源五行游走于周身，而不加以引导，他倒要看看，将有什么样的变化在等着他。

一时间，至纯元力充斥神体，循着原本的轨迹默默运行，似乎与过往并无不同。不过片刻之后，情况竟生了变化，五行不再似原来一般本分，相生成为另一种元素，或者是随机组合，形成特定的景物。

不知何故，五行本源竟然躁动起来，开始无序地乱窜于周身，随着相互对冲交击，本应相生的五行竟于一瞬之间势成相克，力量冲突之下，甚至对司命的神体也产生了影响，令他好不难受。

怎会如此！

命神惊讶不已，方才虽只刹那光景，五行反噬便叫他压制了下去，但他却真切地感受到，在那一刻，形如他神躯一部分的本源之力，确实无疑地暴动了，那并不是错乱的感知，亦或是中了幻术。正因此故，才更叫司命不解。

若说是自己初生之时，源于天地的本源五行会暴动，那还可以理解。但至今为止，已过了不知多少年月，五行天衍诀早已成了自己的一种本能，又如何会发生这样的惊天之变，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正自疑惑，一股晦暗的气息竟从体内缓缓生出，一经感知，却令命神神色剧变，这竟是死气！

常年司掌生死之事，命神如何认不得这股气息，那是生灵回归寂灭前所蕴生的一股气息，预示着生命即将行至终点。但自己身为神明，即便有着不祥的预感，也不应该于此刻感知到死亡，除非是......

想到此处，命神司命豁然一惊，似有惊雷划过天际，或许那股死气并不是针对自己，而是源自五行！

细细感应着体内的变化，须臾便确定了内心的猜测。原来，竟真的是本源五行出了问题，无怪乎心生感应之下曾多次查探，却显示自身毫无异状了。

只是五行也会死吗？命神喟然一叹，片刻之后自己给出了答案。

万物皆有灵，五行既能化为生灵，其本身又缘何不会死去！如此说来，自己的这一身本源之力，竟也到了路途的终点了吗？

思及此念，萦惑于心头的悬疑瞬间便解开了。

本源五行，既然会死，以之构成神躯的一众神明自然也会死去。力量既有生灭之分，那万物、仙神、以至于三皇理所当然也有归于寂灭的一刻。

到了这一刻，命神才发现一个可悲的事实。众神生于天地间，见惯了万物的生老病死，却自负地认为可以超脱于外，从来不肯也不敢正视自己也将亡去的事实，时至今日，更是忘却了这一点。

甚至不知从何时起，再也无人提及死亡这一令人诟病的概念，仿佛只要不诉诸于口，寂灭之时便不会到来，呵呵，当真可笑至极！

无奈中仰天长叹，隐隐露出一丝苦笑，命神司命已完全确认了自己的命运，甚至生出了几分认可的心思，或许这便是一直以来忽略真实的报应吧。

只是即要认命之时，周身又生变数。命神司命清晰地感到，方才他所镇压之后斥于体外的散乱灵力，竟从本源之境退化下去，不过须臾，已然化作了普通的五行之力。

而命神的关注点却不在此处，令他动容不已的是，那股衰弱趋于消散的灵力中，力量的属性固然十不存一，但与之一同散去的，竟还有那淡淡的死气。

司命如何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天地竟是将那一股气息，判定为了新生之物。这当然也意味着，若将那股气息比作生灵，便算是有了重新存活下去的可能。

此等情境入于眼中，感知在心，命神司命欣喜不已，这样的状况不啻于绝境之中看到了希望，又怎能不欢喜莫名。

只是眼下仍有一则顾虑，当生命形态发生了退化，那生灵可还是原来的样子?

若仅是力量衰退那还罢了，但若是从里到外整个换作了另一番面貌，这样刻意的转生之法便也算不得什么了。

这样的存活之法，即便成功，也只如同凡人之间的轮回罢了。当记忆，力量，乃至于过往种种尽皆失去，新生的一世，也只不过是换一重身份再来一次罢了，又有什么实际意义呢?

望着白云浮动的苍穹，司命默立良久。

司马长生所能感知到的因果，至此便算是终结了，虽然命神的心意无法全部知晓，但结果却是已然分明。

命神终是殁于了安邑，而与之相对的，则是司马长生降临在了一片无人知晓的世界。

那名婴孩有幸被一名老道抚养长大，渐渐有了自己的人生与阅历，而当少年遭遇劫难即将身死之时，那名老道更是已命换取了少年的生机。

于是，世间再无名为司命的上古神明，有的只是一名叫做司马长生的少年。他带着源自前生的功法与魂魄，承继了至亲临终前的寄望与深情，重又回归到这片有神、有人、亦有魔的世界，从新开始了他的人生，他的生命！

无论出于何种考量，叫司命采用了这样一种方式，将自己的生命延续了下去。但他终归还是做了，彻彻底底地使司马长生诞生了。也正是这样一种方式，体现了命神的睿智与胸怀。

若说本源之力代表着可能性，那本源之力所孕化的生灵，便蕴含着无穷的可能。本来当可能尽皆死去，那名生灵也终将归于寂灭。

但命神司命将自己的种种尽皆舍去，不惜以自己为代价，重又塑造了本该死去的可能，于是，新的生命产生了，又重新蕴含了无数的可能。

只是，这样一来，新的生命便算是与过往无关了。新的篇章，亦需要由新的生命自己来谱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