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束发

肃肃秋风起，悠悠行万里，吹过天山，吹过草原，吹过运山城，吹向中原大地。

高达十二丈的运山城墙耸立在太安皇朝的北疆，沉默不言，却不知抵挡过草原铁骑多少次的进攻，灰黑色的城砖饱经塞外风沙的吹蚀，铭刻着那些峥嵘岁月留下的痕迹。

城中还布置了以大量灵石作为根基的法阵，散发着惊人的气息，一旦有修真者攻城，可以迅速做出反应。

一个眉目有些粗犷的黑衣少年坐在城头上，目光渺远，似乎在想着什么，正是变成徐青山模样的秦沧海。他本身的相貌当然要清秀得多，但为了隐藏身份，他不得不做出这样巨大的牺牲。

秦沧海面朝南方低下头，双手抬起伸到脑后，将原本束好的头发解开。边塞的劲风吹拂，吹动他的衣服和头发，吹得城头的大旗猎猎作响，很有一种肃杀的味道。

秦沧海理了理头发，然后重新把散发拧成发束，在头顶束出一个小髪髻圈，将一根五寸长的竹簪子插进圈孔中，把拧紧的发束绕着髪髻圈盘起至发尽，最后郑重地缠上布条，将头发束好。

自古以来，中原男子十五岁时束发为髻，称为“成童”。秦沧海谎报年龄冒充徐青山，将年龄报大了两岁，所以不得不提前两年就束发，以防别人怀疑。今天正是九月十九，他的十五岁生日，依古礼，秦沧海今天才成童，所以应当束发。

成童的秦沧海站起身，走向南门上的城楼，一路上都有守城的士兵敬佩地看着他，向他问好。这个展现出惊人天赋并迅速爬升的少年军官，已经名扬整座运山城，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看似温和的少年，打起仗来有多么的凶狠。

秦沧海登上城楼，极目远眺。西北塞外，苍凉寥远，天高地阔，使人胸怀旷荡，心生豪迈之气。

不远处的运山连绵起伏，层峦叠嶂，莽莽苍苍，显得寂静而又安详。想到小灰也许就藏在其中的某座山峰里闭关修炼，在修真一途上不断前行，秦沧海不由微微一笑。

小灰在努力，他当然也在努力。

…………

去年秋天，为了打击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数十年来一直采取防御态势的太安皇朝主动三线出击，发动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北伐战争。凉、并、冀、辽北方四州全面动员，南方的粮草从早春三月起就开始源源不断地运往北方，为北击胡人的战争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七月末，番州、扬州等南方州郡还炎热如同火炉，北疆已是凉意微起，暑气渐消。厉兵秣马已久的太安大军浩浩荡荡，三路进发，锋芒直指北方。

中路方面，征北大将军鲁弃疾率领太安皇朝十七万马步精兵，攻打草原上最强大的兀拿汗国；东路军由辽州将军邵长庚率领，进攻当年被打垮后退居极寒之地、如今渐渐恢复元气的蒙剌汗国；西路军则由从凉州各地征召而来的骑兵组成，与草原西部的几大部落交战。

主攻的中路大军与兀拿汗国互有胜负，最后双方订下和约，顺利班师。东路军只打了几场小仗便遇上暴风雪天气，冻死了不少士兵，几乎无功而返。惟有西线在凉州将军陈闵的带领下，一路北上，连战连捷，几乎快要打到天山草原与西域交界的大漠。

崇元三十三年十月，西路的凉州军于月氏山下大破力哈尔部落为首的草原联军，斩首万余，逼迫得那些部落后撤三百余里。凉州骑军用辉煌的战绩，再一次向天下人证明了它的强大。

凉州铁骑，雄甲天下！

在受到去年的严厉打击之后，实力大损的游牧部落终于收敛了许多，老老实实地龟缩在自家的地盘上休养生息，没有南下叩关。

因此，相较于往年，从东北的辽州到西北的凉州一线，崇元三十四年的秋天就显得格外平静。至于那些生在马背、长在马背的草原民族是不是在暗中滋养仇恨、积蓄力量，那就不得而知了。

战事未启，天下太平，北行的商旅倒是比以前多了很多，清冷的运山城一下子热闹了不少。趁着这短暂的和平时期，商人们在运山城换取关文后，把产自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等运往北地，去交换草原部落的黄金和马匹。

也正是因为没有了那些剽悍的身影，秦沧海今天才可以悠闲地站在城楼上，看塞外风光，看天高云低，好像在想心事，又好像什么都不想。

参军的第一个年头，秦沧海把实力压制在先天武者级别，凭借着卓著的战功很快就升为骑卒，并担任伍长，不久靠着军功积累又升任什长。对于先天武者来说，这确实不难，如果不是秦沧海年纪小、资历浅，以先天期的实力混个队长当当还是很轻松的。

军队里的修真者非常稀少，因为只有天、地、人三窍开通才能修真，而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丹田不通，修真门派又大多藏在深山老林，所以有机会修行的人少之又少。

尽管太安书院从各地招收可以修真的少年少女，传授皇甫家的功法，但是，愿意进入军队体系的修真者一直数量有限。

在军队中，士兵们会学习武术招式、练习相互配合的阵法等等，来提高战斗能力。只有变得更强，他们才有更大的几率从战场上活下来，否则连小命都保不住，又谈何获取军功？

一般而言，有后天期的实力可以担任伍长，后天巅峰武者可以担任什长，先天武者可以担任队长，先天巅峰可以担任标长，金丹武者就能当个都尉了。管辖千人的校尉需要是元婴武者，要想当将军的话，哪怕是最低级别的偏将军、裨将军，一般也得是化天武者。

虽然军中只会教一些粗浅的功夫，但总归能提升军队的战斗力，而且如果拥有武学天赋并立下足够军功，士兵就有机会进入武院深造。在藏满天下武林秘籍的武安阁，常人苦求不得、视若珍宝的高深武功随手可得，就像是路边的大白菜一样不值钱。正因为如此，才会有许多江湖人士甘心为朝廷卖命，挤破了头也要加入军队或者锦衣卫。

运山城的两营骑兵当年曾经建过大功，得到“陷字营”和“撞字营”的称号，后来划归运山城边军，一向战功卓著。去年的北伐战争，运山城骑军被凉州将军陈闵征召，与各地被抽调而来的骑军汇成西路军，同草原上的游牧部落作战。

秦沧海所在的严铁山部担任斥候，深入草原，以一部五百人损失过半的代价，在北伐中侦察敌情，为西路军传递情报。都尉严铁山立下大功，官升一级成为骑军校尉，并且被光荣地调入了凉州州军，屡立奇功的秦沧海也连升两级，留在运山城担任骑兵标长。

今年春天，一伙游荡在太安皇朝与天山草原交界地带的马贼，吸收被西路军北伐打垮的草原游骑，逐渐发展壮大。他们来去如风，连日骚扰边境，令几支商旅损失惨重，有一个村庄交不起供奉，惨遭屠村，引得运山城一带大为震动。

用屁股想也知道，肯定有草原部落在背后支持那群马贼。对于这种暗中报复的行为，运山城守将石国栋当然不可能忍声吞气，他亲自设计，决定用粮草作为诱饵，以骑制骑，清剿马贼，于是才有了那场伏击之战和马贼的逃亡，才有了秦沧海与力哈尔援军的遭遇战。

面对六百轻骑，秦沧海身先士卒，率领部下顽强防御，奋勇杀敌，表现出了金丹武者的战力。等来李德龙和袁昊的援军后，秦沧海又继续死战，一直坚持到都尉吴景石带着大部队赶来，为吃下五百草原轻骑奠定了基础。

为此，秦沧海手下的一标骑军打到最后只剩下二十来人，他自己也身负重伤，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当然，秦沧海是因为没有完全展露实力才会受重伤。

尽管当时形势危急，但秦沧海宁肯受伤也不愿意暴露自己的真实修为。而且以他的恢复速度，其实只用了两天就全好了，秦沧海只能装模作样地又多躺了八九天。

实际上，秦沧海现在修真实力达到元婴中期，灵魂境界为化天后期，武道修为也已经达到元婴期，比他表面上的金丹武者强出十倍不止，与三年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这还是秦沧海拼命压制自己的境界的结果，要不然他早该冲上化天期了。考虑到破境速度太快会造成根基不稳的弊端，秦沧海并不急于突破，他想把自己的基础打牢靠，所以稳扎稳打，才升到元婴中期。

丹破婴成，灵识外放，是为元婴期。揠苗助长的蠢事，秦沧海可不会去做。

秦沧海死战一场，换来头功一件，申请进入太安武院的文书早已从运山城送往京城，只等兵部批准就可以进京参加考试。此时的秦沧海站在运山城楼上，登高南望，无限惆怅。

南面就是中原大地的锦绣河山，有无数勤劳勇敢的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地耕耘、收获。南面有他自小长大的白马镇，他在那里度过美好的童年时光。他的父亲和黑叔就死在南面的赤云峰。

城上高楼接大荒，草天愁思正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