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人走茶凉

正当秦沧海发呆的时候，远远地有个人爬上城墙，跑了过来，高声呼喊道：“徐都尉！”

秦沧海知道是在叫自己，转过头认出那人是将军府里的一个亲兵队长，以为有什么紧急事务，连忙迎了过去。

其实，秦沧海现在担任的是陷字营的副都尉，但在他的面前，直系下属和其他官位比他低的人当然只会喊他徐都尉，而不可能带个“副”字。官大一级压死人，就是这么个理儿。

“总算找着您了！”亲兵队长刚刚跑得急，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眉飞色舞地对秦沧海说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秦沧海听了不由有些诧异：“怎么了？难不成是太安武院那边的消息？”

“都尉大人，您可真是料事如神啊！”亲兵队长满脸佩服，马屁拍得极为自然，“兵部的文书已经下来了，将军大人让您马上去他的府上，小的在这里就先祝大人您通过武院的考试了！”

秦沧海化名为“徐青山”参军以来，以悍不畏死闻名，即使敌多我寡也敢死战到底，不过三年便立下赫赫战功，再加上他天赋过人，小小年纪便已是“金丹武者”，因而得到运山城守将石国栋的关注，升迁极为迅速。

整个运山城都知道，只要“徐青山”不死在战场上，以后必然前途无量，所以，对于这个才“十七岁”的年轻副都尉，这些小军官们当然要好好巴结巴结。

秦沧海笑笑：“钱小雷队长，多谢你了，回头我请你喝酒。”

这个亲兵队长闻言真是喜出望外：徐都尉竟然还记得他的名字！他咳嗽一声，掩饰住自己的惊喜，谦逊说道：“徐大人太客气了。”

修真者有灵魂之力，记忆力当然要超出普通人许多。秦沧海随着亲兵队长钱小雷离开，一路闲聊了几句，很快赶到运山城守将石国栋的府邸。

将军府并不奢华，甚至称得上简陋，院子里没有什么花花草草，也没有什么假山小湖，只种着几棵西北常见的松柏之类，唯一的特例是两株海棠花，一到春天就开得烂漫无比，据说是将军的夫人杨氏最喜爱的花。

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桌椅敦实耐用，罕见雕饰，就如军营一般一丝不苟。正在书房里看军情报告的石国栋站起来，用力拍了拍秦沧海的肩膀：“青山，恭喜你了，你通过审核了！”

石国栋祖籍在鲁州聊城郡，是个身高八尺、体魄强健的大汉，因为在塞外从军、常年打仗的缘故，他的面容黝黑，皮肤被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他今年还不到四十岁，已经官居正四品的宁朔将军，奉命镇守运山城，是一位年富力强的少壮派将领。

每次面对这个相当于炼虚期的武道小宗师，秦沧海都会感受到很大的压力，尽管石国栋并没有刻意展示自己的强大，但他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来的气势，总是充满震慑力。

秦沧海挠了挠头，无比诚恳地说：“石将军，我要感谢您这几年的大力栽培，如果没有你的支持，我根本不能服众。”

石国栋是秦沧海在军中的顶头上司，一直对“徐青山”欣赏有加。如果不是石国栋的青睐，纵使秦沧海很有天赋，屡立战功，恐怕也不会爬升得这么快。更何况军中有那么多刺头、军痞、老兵油子，哪一个是好对付的，没有石国栋的帮助，就算秦沧海很能打，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地听从他的号令。

“臭小子，还知道谢我。”石国栋笑骂了一声，将一份文书递给秦沧海，“喏，这是兵部的批文，你自己看看吧。”

太安武院招生一向非常严格，而且人数相当之少，一般每年只招收一百名弟子。兵部会彻底审查所有申请人的底细，以防混入敌国的间谍或者意图窃取武功秘笈的江湖人士，只有身世清白的本国士兵才能获得考试资格。

秦沧海冒用徐青山的身份参军，当然是一个很冒险的举动，但他相信自己并不会露出马脚。在莽山深处，猎人们已经死绝，红毛豺狼也被秦沧海杀死，他制造出双方同归于尽的假象，又将徐青山的尸首焚化并埋葬，就算是一条狗也不可能找出来，别人只会以为徐青山捡回一条命后就离开了家乡，来到运山城参军入伍。

修真者改变容貌很容易，普通人要想易容就很困难。秦沧海三个月前就接受了兵部的检查，确认他并没有通过戴人皮面具或者使用特殊的药物等手段来易容，并且因为有灭世黑莲遮掩气息，检查结果认定秦沧海并非修真者。

这三年来秦沧海忠心耿耿、出生入死，为太安皇朝立下汗马功劳，同时也砥砺了自己的杀人刀法。他之所以想进入太安武院，纯粹是为了学武，为复仇做准备。“徐青山”的军功早已攒够，现在又通过了兵部的审查，这说明秦沧海的伪装一直很成功。

秦沧海伸手接过批文，快速扫了一遍。这几个月他被迫装出不识字的样子去学认字，实在是辛苦万分。直到此刻拿到文书，他那颗忐忑许久的心才放松下来，确认自己假冒徐青山并没有被人识破。

文书上无非是用很公式化的语言恭喜“徐青山”通过初审，语气温和地要求他在明年一月二十五日之前抵达太安武院，参加一年一度的招生考试，并提醒他如果迟到会被取消考试资格，最后预祝他能取得好成绩。

想到可以进京考试，只要合格就能进入武院学习，秦沧海的内心颇有些激动，年轻的脸庞上充满了期待。

“这次咱们凉州一共有十二个人通过了审核，跟往年的情况差不多。嘿，我这运山城已经有三四年没出过太安武院的弟子啦，总算没看错你小子，好歹给我争了点光！”石国栋想着自己慧眼识英才，心里还挺得意。

十七岁的武院弟子，之前当然有过，但毕竟不多。不过十五岁进太安武院的，那就真的很少见了。

“嘿嘿，那是，对我而言，武院的考核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秦沧海很不要脸地吹嘘道。反正他跟石国栋很熟，私下场合没大没小惯了，所以说起话来也没什么顾忌。

石国栋没好气道：“瞧你嘚瑟的，这才过了个初审，还没正式成为武院弟子呢，给你点颜色就开染坊！”

秦沧海嘿嘿笑道：“毕竟是太安武院嘛，想想还是有点小激动的嘛。对了将军，听说您也是从武院出来的？”

“是呀，想当年本将军可是以全院第一的成绩毕业的，京城里不知道有多少王公贵族想要把女儿嫁给我呢。”石国栋回忆起自己的青葱岁月，脸上很是得意，也很有些怀念。

秦沧海有些不信，盯着眼前的糙汉子看了半天：“真的？”

石国栋一瞪眼：“那还有假？想当年我玉树临风、英俊潇洒，轻轻松松就俘获大把少女心啊。京城头号少女杀手，那说的就是我了！”

石国栋说得唾沫横飞，脸不红心不跳，暗想：就算不是头号，六号、七号总是有的吧，反正吹牛又不犯法。

秦沧海无语地看着他，摇了摇头，心里暗道：“果然岁月是把杀猪刀。是边疆的风太烈了呢，还是武院弟子都长得太丑？”

炫耀完自己的光辉历史，石国栋接着对秦沧海训话：“青山，你小子好歹要给咱们运山城边军争口气，以后最起码也得弄个将军当当。要是混不出人样，你小子就别回来见我……”

秦沧海不住点头：“那是那是，青山一定不会给您丢脸。”

啰里啰嗦说了一大堆，石国栋终于说累了。他在简朴的柏木椅子上坐下，喝了几口茶，轻轻说道：“青山，未来的路是你自己的，我虽然有点经验，但也只能稍微提点你一下，路到底该怎么走，还是要看你自己。”

秦沧海点了点头：“将军教训的是。”

最后，秦沧海向石国栋鞠了一躬表示感谢，然后他把文书揣进怀里，告辞离去。

书房里，石国栋看着秦沧海走远，看着杯盏中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看着茶水的热气渐渐消失。人走茶凉，他有些伤感地叹息了一声：“唉，这么好的兵，真是舍不得放你走啊。”

也许他是从“徐青山”身上看见了当年的自己吧。

秦沧海脚步一顿。除了小灰，没有人知道“徐青山”是修真者，石国栋也不例外，所以秦沧海听见了石国栋以为他听不见的话。

秦沧海没有回头，只是眼角有些湿润。能遇到一个好上司，真是一件很幸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