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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情不知所起

书名:卧春风 作者:脐橙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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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情不知所起

崇元三十四年,十一月初七。

天色渐晚,空气寒冷,天空中堆积着厚重的乌云,看起来像是要下雪的样子。晚来天欲雪,风又刮得紧,街上的行人全都裹紧了大衣,在风中畏缩着前行,他们想念着家中热腾腾的饭菜,赶着回到温暖明亮的家里,安抚自己的辘辘饥肠,所以步履格外匆匆。

运山城地处北方,冬天黑得很早,所以人们吃晚饭也很早。当秦沧海在卢安国家吃过饭,从简陋的小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细碎的雪花点点飘落,落在他的头顶,很快被热气融化成一点一点的小水滴。

雪应该才开始下,因为秦沧海进门的时候还是阴天。卢安国和他的妻子沈大娘将秦沧海送出门,然后秦沧海便再一次听见沈大娘的千叮咛万嘱咐:“青山,小心地滑,路上注意安全!”

“欸,知道了大娘!”秦沧海响亮地回答,挥手和他们告别,心中却涌起淡淡的感伤。

他是来跟卢安国一家道别的。明年一月二十五日前,秦沧海必须抵达京城洛阳,去太安武院报到,所以他明天就要动身了。

在许大娘的挽留下,秦沧海在卢安国家吃了一顿温馨可口的晚饭。这也许是他这一生中最后一次吃到大娘亲手做的饭菜了。他很小就失去了母亲,对秦沧海来说,夏清就像是妈妈一般,而在沈大娘这里,他再一次感受到了母亲般的关怀。

资质平庸的卢安国在军中混不出头,一向遭人白眼,直到三十岁才攒够钱娶了许大娘。结婚后他们只生了个女儿,没有儿子,夫妻俩一直引以为憾。孤儿“徐青山”来到新兵营后,作为伍长的卢安国对他关照有加,经常带“徐青山”去他家吃饭,因此渐渐熟悉,老夫妻俩简直把他当成了亲生儿子。

长街幽暗,小雪纷飞,秦沧海提着灯笼往南走,暗暗运起魔灵力,将雪花阻挡在身体之外。他轻轻皱着眉头,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这个时候的运山城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有钱的人家还可以点灯照明、生火取暖,穷人就只能上床睡觉,一家人挤在被窝里,靠着彼此的体温来获取一点可怜的慰藉。

秦沧海心无旁骛,沿着大街走到城南。这里是运山城最为繁华的地方,到了半夜还有很多人来来往往,自然灯火明亮,极为热闹。

在这寂寞的冬夜里,人们无事可做,又无处可去,正是兜里有钱的大爷们寻欢作乐的好时节。所谓饱暖思**,不过如此。

一些浓妆艳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站在街角,眼神暧昧地笑着,招揽过路的客人。她们穿着单薄的衣裳,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全都冻得嘴唇发紫,本就不怎么样的姿色更是大打折扣。

这种比较低级的窑子,一般只有钱袋干瘪的普通士兵才会进去,释放自己压抑许久的需求,而有身份的人根本不屑一顾。

秦沧海不忍看这些生活在最底层的烟花女子,于是目不斜视,匆匆走过。几个女子见秦沧海衣着普通,又是独自一人来此,试图上前勾搭,都被秦沧海轻轻挡开。如果是有钱人乘马车经过,那些女子恐怕也就不敢过来搭话了。

高档些的青楼,当然不会做让楼中女子出门站街这种掉价的事情,他们的做派要斯文得多,通常是派两个小厮守在门口,迎送进出的客人。

寻芳阁就在醉仙酒楼的对面,在运山城里可以算是一等一的青楼。飞檐翘角,八盏大红灯笼高挂,渲染出一种欲说还休、欲拒还迎的氛围,大门悬着三层厚厚的门帘,将屋内的热气笼得严严实实。

眼见秦沧海走来,门口的一个小厮眼睛一亮,连忙向里面通报:“奶奶,徐都尉来啦!”

另一个小厮接秦沧海进来,帮他脱下外罩的大衣。秦沧海掸去身上的雪点,随手打赏了几块碎银给小厮,便看见老鸨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哎呦,是徐大人呀,好容易才见到你。下雪天也来看望我们家喜韵啊?”

四五十岁的老鸨徐娘半老,扭动着腰肢,胸前的丰腴几乎要贴到秦沧海的身体。对于军中武官,尤其是“徐青山”这样前途大好的年轻都尉,她自然要可劲地讨好。

秦沧海表面上微笑着,心里却对她极为厌恶,不动声色地躲了开去:“是呀,宋嬷嬷,风雨无阻才显得心诚嘛。”

宋嬷嬷心里暗骂臭小子不解风情,嘴上又调笑了他几句,这才告退。付过钱,秦沧海径自登楼,熟门熟路地走到三楼的一个房间外,踌躇了一会儿,轻轻敲门,然后得了应声才推门进去。

暖阁里装饰得很是雅致,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明亮的花烛照得满屋生辉,一个杏脸桃腮、削肩细腰的红衣女子迎着走来,那双仿佛会笑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眉目微羞道:“青山,你来了。”

秦沧海露出笑意:“喜韵姐,好久不见。”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上来奉茶,然后便悄悄退下。寻芳阁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是温暖如春,一男一女相对而坐,似乎温度又上升了不少。

红衣女子很年轻,不过十八九岁。她的皮肤白皙如玉,摇曳的烛光在她洁白的脸颊和颈脖上晕染出一层比柔更柔的浅浅红晕,更添一分美艳。

秦沧海之所以与喜韵相识,还是因为两年前的一次邂逅。按徐青山的年龄来算,他两年前就满十五岁成童,当时几个袍泽起哄,说要带秦沧海去“开开荤”,于是他在一家普通妓院遇到了当时刚刚梳拢的喜韵。

与“徐青山”一样,喜韵也是因为三年前的那场饥荒,才被迫跟着父母逃离家乡,不曾想后来遭逢变故,沦落风尘。因为有着相似的出身,两人相谈甚欢,在屋里聊了一夜。那时秦沧海名义上是十五岁,实际上才十三岁,而且他身负重担,两人当然不可能真的发生什么。

那时的喜韵还只是一个十六岁的乡下丫头,长得并不起眼,没想到喜韵很快学会梳妆打扮,再加上女大十八变,不到一年就出挑得很是俏丽,渐渐有了些名气,这才被寻芳阁买入阁中。

如今的喜韵新近上位,自然身价百倍,但以秦沧海当都尉的俸禄,还是能出得起这个钱的。事实上,秦沧海拥有秦天宇留在黑龙戒中的巨额遗产,称得上是身怀巨万,与那笔巨款相比,他在白马镇上打猎几年获得的积蓄只能算个零头,根本不值一提,尽管那些钱他不可能随意动用。

佳人在侧,红袖添香,秦沧海一时有些恍惚,几乎不知身在何处。他对喜韵说了些军营里的趣事,逗得喜韵抿嘴微笑。她的笑容淡淡的,就像是清澈的溪水映着蔚蓝的天空,隐隐带着一丝忧愁。

秦沧海特意说笑了半天,心里也犹豫了半天,自认为作足了铺垫,终于柔声说道:“喜韵姐,我明天就要走了。”

喜韵咬了咬纤薄的嘴唇,扭过头去不说话。

这一刻终于来了。她知道他肯定会说出这句话。

“喜韵姐……”

秦沧海厚着脸皮凑到她的面前,喜韵又转过头不愿看他。这次她竟是肩膀一耸一耸,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见她哭得伤心,秦沧海手足无措,心有不忍,一时脱口而出:“喜韵姐,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京城……”

脑中浮现出林云帆的笑脸,想起过往的种种,秦沧海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莽撞,顿时自责不已:秦沧海,你这个混蛋,你在想什么?你把帆妹妹忘了吗?你对得起帆妹妹吗?你能给喜韵姐幸福吗?你有能力去承担后果吗?

喜韵猛地转过身,哭得梨花带雨,几乎是喊出来:“你带我走!可你怎么带我走?”

秦沧海脑子里一片混乱,突然直视着她,说得非常坚定:“我有钱,我可以带你走。喜韵姐,这种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我早就想给你赎身,可你为什么不答应?”

喜韵垂下头,喃喃道:“不,不可能的,就算赎身,我又能去哪里?我还能做什么?”

她的那双美目里噙满晶莹的泪水,轻声道:“我是个放荡的女人,我的一辈子已经完了,我不能再拖累你。”

秦沧海欲言又止。在进来之前,他就冷静地想好了要和喜韵姐分别,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带着一位风尘女子去京城。这只会把他的计划搞成一团糟。

“不行的,我们没有可能。青山,你有大好前程,你有你的事要做,不可能带着我。”她摇着头掩袖大哭。她感觉自己的肝肠都要断了,终于艰难地说出口:“青山,你走吧……”

秦沧海沉默了,他知道她是对的,也知道自己的选择没有错。也许只是命运喜欢胡作非为,让一切剪不断理还乱。最后他站起来,轻轻抱住她,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吻了一下,然后松开,起身,决然离去。

“喜韵姐,我走了。”

秦沧海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又是怎样含笑跟路上碰着的几位姑娘打招呼。当他掀开门帘走出去的那一刻,他深深呼吸了一口冰冷得像是在燃烧的空气,心里终于平静了一些。

外面的雪已经下得很大了,簌簌飞雪像扯破了的棉絮一样在空中飞舞,没有目的地四处飘落,漫天卷地,愈下愈多,充斥了整个天地。雪花落在街上,落在屋顶,落在秦沧海的脸上,更落在秦沧海的心里。

寒风呼啸,大雪纷扬,染得这世界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有些爱情,本就是不知所起,不知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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