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匹马南下

十一月初八，利出门远行。

昨晚一夜风雪，今日风停雪住，天气放晴，但地面上还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积雪，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刺眼。运山城的街道虽然被清道夫潦草地打扫过，但经人们一踩，就变得泥泞万分，肮脏不堪。

运山城的南门口，一群人正在一家街边的小酒馆里给“徐青山”饯行，几十号军中汉子大笑着举起酒碗，将温热的劣质烧酒一干而尽。

运山城守将石国栋来了，陷字营、撞字营两营的校尉来了，曾经的袍泽们来了。和他关系不错的上级、同事和下属们都来了。能让正四品的宁朔将军前来送行，可见石国栋对“徐青山”确实不是一般的赏识。

烈酒下肚，全身都热腾了起来，似乎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秦沧海穿着一件崭新的棉袍，看着他们，心中温暖，又有些感慨。

因为复仇的计划，秦沧海来到运山城，有幸结识了这些性格豪爽、为人仗义的袍泽，与他们成为兄弟，并肩作战。跟他们说话，他不需要拐弯抹角，只要直说就行。对于时刻都在掩饰真实身份的秦沧海来说，这让他感到很放松。

一晃眼三年时间过去。三年里，大小战斗少说也有五六十次，很多人死在了运山城的城头，死在了荒凉的塞外，有的人可能连尸体也没能找回来，有的人被找到的时候，可能已经被野狼咬去了一半。

秦沧海无数次地看着相识的战友在沙场上阵亡，也多次看见尸体被草草掩埋，熟悉的面容从此长眠地下。对此，他无能为力，只有发愤练刀，让自己变得更强。

现在，他就要走了，就要与运山城的一切告别。这三年的军旅生涯，必将成为他永生难忘的记忆。

对于军人来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在这离别的时刻，他们没有小儿女态的矫揉造作，只有洒脱开怀的万丈豪情。浊酒一杯，便可以走南闯北，无所惧畏。

石国栋微笑着鼓励道：“此去京城，路途遥远。我知道你不是胡来的人，但那洛阳是首善之区，比不得我们这种偏僻的边城可以横着走，王侯将相、权贵子弟比比皆是，到了那里一定要注意分寸，别惹是生非，但也不能一味忍让，要学会低头做事，抬头做人。”

袁昊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熊抱：“青山老弟，你可要给咱们运山城边军长长脸！”

秦沧海牵着新买的良马，抬起头来，对着送行的诸位袍泽一抱拳，胸中陡然生出几分豪壮之气。他微笑说道：“各位大人、各位兄弟，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一路平安！”

“到了那里别忘了寄封信过来！”

几名校尉、都尉，还有李德龙、袁昊等标长，全部向秦沧海拱手作别。从今以后，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身在何方，都会有这些赤诚的目光在背后默默地看着他，鼓舞着他勇往直前，奋斗不息。

卢安国和沈大娘带着他们的女儿卢青青和女婿王勇，也来为秦沧海送行。卢青青的怀里还抱着一岁大的儿子，他瞪着好奇的小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秦沧海，很是可爱。

卢青青是前年春天出嫁的，她的丈夫也是运山城边军的一员，心眼实在，又能吃苦，很早就被沈大娘相中。小两口的婚事拖了很久，直到卢家攒齐了嫁妆，才一顶花轿把女儿送到王家成婚，后来卢安国还打趣“徐青山”，说他年纪太小，来晚了两年，不然把女儿嫁给他倒很不错。

这位女婿比卢安国要有出息得多，现在已经当上了队长，小夫妻俩婚后生活美满，去年就生了个胖大小子，没有亲生儿子的老夫妻俩都高兴坏了，把小外孙当宝贝似的。

沈大娘用手绢擦着眼泪，对秦沧海说：“青山，路上小心！”

秦沧海知道大娘确实非常关心自己，心里极为感动。他身上的棉衣就是沈大娘亲手做的，一针一线密密麻麻，缝得极为用心。

卢安国笑着宽慰妻子：“老婆子你怕什么，现在天下太平，就算有强盗也不是青山的对手，你只管放心吧！”

秦沧海牵着马走向南城门，回头挥舞着手臂喊道：“老伍长，沈大娘，青青姐，王大哥，再见了！”

一家人向他挥手告别：“保重！”

卢青青抓着儿子的小手也挥了挥：“跟青山小叔叔说，再见！”

…………

寻芳阁上，喜韵倚栏而立，痴痴地望着南门处，泪眼模糊。楼下，不知是哪个姐妹吹起了笛子，呜呜咽咽，幽远寂寥，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长笛一声人倚楼。那人已去，再不回头。

她低着头，喃喃自语道：“再见了……”

…………

走出城门，秦沧海跨上了那匹产自草原的高头大马。这也是一种被驯化的二品灵兽，脚力好，善负重，由马贩子从天山草原带过来，花了秦沧海一百二十两银子。

秦沧海在作战时骑的黑凉马则出自凉州军的专属马场，以冲刺速度极佳闻名，但每一匹军马都有编号，当然不可能被他带走，所以秦沧海只能自行买马。

马鞍旁挂着行李，表面上看，秦沧海只配了一把朴刀，没有别的兵器。他回头望着这座生活了三年的城池，想着那些质朴的人们，难免有些留恋。

三年前他独自来到运山城，如今他又是一个人出城。

少年不识愁滋味，因为不懂得人生总是充满了别离。离开的时候往往会感到不舍，但习惯了一个人就不会感到寂寞。

秦沧海拨转马头，向南而去。由于满地都是积雪，他不敢骑得太快，驾驭着马慢慢小跑。

冷风割面，雄骏的草原大马踏雪而行。想着自己昨天在卢安国家中悄悄留了一张面值一百两的银票，秦沧海不由露出一丝微笑：这时候他用来遮挡银票的障眼法应该已经自动解开了吧，希望卢老伍长他们回到家后不要太过惊讶。

到了运山之下，远远的已经有一头神俊的大灰狼在等着秦沧海了。它体长两丈有余，浑身毛发顺滑光亮，一双赤红色的眼睛威风凛凛，令秦沧海骑着的高头大马瑟瑟发抖，恐惧得迈不开步子。

见到秦沧海，小灰分外高兴，狼眸里露出明亮的笑意，发出有些低沉的声音：“老大。”

他的破境速度比秦沧海还要快些，已经达到了化天前期，虽然他还远远不能变幻人形，但已经可以口吐人言。他对秦沧海的称呼，就像老黑对秦天宇的称呼一样，都是喊“老大”。

“小灰。”秦沧海摸摸他的脑袋，歉意地看着他，“京城太过繁华，高手一定很多，不是我不想带你去，而是因为很不方便。”

“我知道，老大。”小灰乖顺地点点头，笑道，“那里是人族的聚居地，我还是待在山里面比较好。”

秦沧海很感激他能体谅自己，又建议道：“运山太小了，不如你去莽山吧。”

“是啊，运山中的妖兽都被我吞噬得差不多了。”小灰咧嘴一笑，“就算老大你不说，我也要换一个更大的地方。”

秦沧海笑了：“嗯，我们俩都要去更加广阔的天地里闯一闯。”

一人一狼的感情就如同兄弟一般，这三年他们本就聚少离多，未来又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只能依依惜别，一笑而过。小灰向西而去，前往莽山，秦沧海策马扬鞭，前往京城。

匹马南下，再无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