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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书生和武者

书名:卧春风 作者:脐橙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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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书生和武者

一曲终了,歌声止住,易时行轻轻鼓掌赞道:“好词,好曲!这分明说的是京城洛阳的风光了。”

“是,爷爷以前年轻的时候在京城待过,总跟我说起洛阳的事情。”小姑娘的眼睛里满是向往之情,“真想去看看啊。”

楼梯口边上坐着的老说书人耳朵却还好使,大致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他想起旧年皇朝都城里的繁华盛景,满脸的皱纹不由舒展开来,浑浊的眼球似乎也透出了一点光芒。

那时节的京城,紫陌红尘,游踪不断,就算是一个目盲的乞丐也用不着挨饿,真正是人间的天堂。如今他带着孙女四处漂泊给人说书,没准吃了上顿,下顿还没着落,早已不复当年光景。

老人神情落寞地枯坐在长凳上,隐约想起了一首古诗,好像是一个叫做丹心子的人写的:“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儿女他乡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年年岁岁荣枯草!”(1)

半截身子都已经埋进了黄土里的老人摇着头一阵低叹:“老喽,老喽。”

“京城啊。”秦沧海忽然插话问道,“看易兄的行装打扮,是去京城赶考的举子吗?”

易时行让书童从包袱里取了一颗约莫两三钱重的银子赏给那小姑娘,闻言抬起头点了点:“不错,我是去礼部参加会试的,不知徐兄何有此问?”

秦沧海再次递了十几枚铜钱给小姑娘,那小姑娘万福谢过两人,方才退开。秦沧海转头对易时行笑道:“那真是巧了,我是去京城参加一月二十五日的太安武院的复试的。今日遇见易兄,真是三生有幸。”

易时行惊讶道:“太安武院?原来徐兄是军中的精英,难怪气势如此雄壮!幸会,幸会!”

“易兄过誉了,我也就是运气好,侥幸没有死在战场上。”秦沧海笑笑,“真要说起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只有读书做官、考取功名才是正途,像易兄这样的年轻俊杰,才称得上是人中龙凤。”

易时行自嘲道:“哪里哪里,不过是读了几本死书罢了。四体不勤,手无缚鸡之力,五谷不分,除了浪费粮食,毫无半点用处,徐兄太看得起小生了。”

“易兄说笑了,如果连你都不能说是饱读诗书,那只怕天下的读书人都要羞愤欲死了。”秦沧海微笑着直视他的眼睛,“我看得出来,易兄是那种志向很远大的人。”

易时行的嘴角微微翘起:“哦?徐兄怎么看得出来?”

“感觉,凭感觉就可以看出来。”秦沧海狡黠地笑,“像易兄这样的人,是要去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栋梁之才啊。”

“是吗?”易时行的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容。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酒馆的墙壁,穿透了满天的风雪,看向了无尽的远方和无尽的人们。

脸上的平静并不能掩盖他内心的激动,他斟酌着用词,缓缓说道:“其实……嗯,其实我也没有什么野心,先贤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不敢有那样的奢望,只是希望天下的老百姓……能过得好一些罢了。”

秦沧海好奇地问道:“易兄应该是出身于太原易氏吧?你这样的贵族公子,怎么会关心那些普通人?”

“徐兄果然聪明,这都能猜到。”易时行温和地笑了,“其实你猜的说对也不对,我家只是太原易氏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分支。像我们这样庞大的家族,总是有很多支系,对外时就自称太原易氏来抬高自己,显得好像很有身份的样子,实际上跟主家的联络并不多。”

他低下头去,脸上看不出表情,手里不自觉地把玩着喝空的酒杯,似乎想要掩饰什么:“我是小妾生的庶子,父亲曾经当过一个县的知县。小的时候家境还算可以,但我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那以后我们的日子就渐渐困窘起来,我母亲为了供我读书,不知遭了别人多少白眼。”

秦沧海闻言叹了口气:“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

“我之所以发奋读书,就是希望自己有那么一天,能够施展抱负,让我的母亲和更多的普通人过得轻松一点。”易时行又抬起头来看着秦沧海,说得非常平静。他的语气波澜不惊,眼神却是那样执着。

他的眼睛像是在发光,很慢地开口说道:“前代的圣人说得好,‘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辈读书人,就应该以天下为己任啊。”

“原来易兄也是吃过苦的,难怪会这么想。”秦沧海认真地说,“是一个很了不起的理想啊,但也很难实现。”

“是啊。”易时行幽幽地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易时行苦笑着摇了摇头:“为什么我今天才认识徐兄,就会跟徐兄你说这些呢?”

“这些事情闷在心里好久了吧?”秦沧海咬着嘴唇想了想,试图找到合适的话来安慰他,“一个人孤独久了,总是想要找别人倾诉一下的吧。”

易时行开玩笑道:“可能是因为看徐兄比较顺眼吧。”

秦沧海开怀一笑:“哈哈,那真是我的荣幸。”

也许他们都是那种心里怀着痛苦,想要做些什么的人吧,所以才会觉得如此投缘。

“对了,我看易兄的年纪恐怕要比我大吧,怎么能称呼我为徐兄呢?”秦沧海早就想这么问了。

“真的吗?我今年四月才及冠,先生为我取了个字,叫做‘子立’。”易时行温文尔雅地问道,“那我就冒昧地请教一下,徐兄你的年齿?”

秦沧海笑着回答:“小弟今年六月才满十七岁。”

“十七岁?这么小?”易时行吃了一惊,“按皇朝军制,不是年满二十岁才能当兵吗?”

秦沧海自嘲地笑:“哈哈哈,是不是看不出来?本来人就长得显老,当兵打仗又天天风吹日晒的,自然比不得易兄待在书房里用功读书,一身细皮嫩肉。”

易时行笑起来:“徐兄还不忘顺带嘲讽我一下。”

“不是嘲讽,开个玩笑啦。”秦沧海笑得眼睛眯起,接着说道,“我是个孤儿,从小父母早亡,跟着一个好心的猎户长大。三年前凉州南部大旱,我的养父死了,我只好独自逃荒到了北边,是一个军官看我可怜,才让我破格参军,混口饭吃。”

提起往事,“徐青山”显得很是无奈。演戏演了这么多年,秦沧海早就驾轻就熟,这极为考验他的内心,但在打磨中道心也因此变得更加坚固了。

“哦,原来是这样,那倒是我痴长三岁了。”易时行摇头叹息了几声,“徐兄弟请节哀吧。”

秦沧海苦涩笑笑:“易兄不用客气,喊我青山就好。”

易时行和秦沧海恰青春年少,风华正茂,一个是书生意气,激扬文字,一个是武者豪情,挥斥方遒,谈笑间指点江山,越发觉得志趣相投。两人就着酒水攀谈了一阵,都有相见恨晚之意。

那个小书童还不满十六岁,名唤白泉,得了易时行的许可,他也抿着嘴喝了两杯。听着主人和秦沧海畅谈古今、纵论天下,白泉不禁对秦沧海生出些佩服来:自家主人是出了名的博闻强识,即便是他的先生后来也自叹弗如,这个少年武者虽然听得多说得少,却总能接得上自家公子的话,时不时还能提出不同观点,这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易时行的先生是太原郡有名的大儒,辞官还乡后开办书院,在当地德隆望尊。别人问他哪个学生最为出色,他曾经欣慰地说:“子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宰辅才也,易氏有子如此,天下幸甚!”可见他对易时行的评价是何等之高。

两人说了半天,谈兴未尽,易时行提议道:“青山兄弟,既然我们同路,不如一起去京城好了,不知你意下如何?”

“我正有此意。”秦沧海当即同意,“与易兄同行,小弟荣幸之至。”

外面的雪小了些,两人相视一笑,同时举杯,饮尽了最后一杯杏花村酒。秦沧海拎起行李,和易时行并肩出门,白泉挑着书箱跟在后面,三人去马厩牵了牲口,一起去找了家干净的客店投宿。

第二天,风雪止息,多日不见的阳光终于透过云层,懒洋洋地洒在并州高平城的大地上。两人一仆正好上路,秦沧海挎着刀骑着马,主仆两人各骑一头毛驴,向那京城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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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儿女他乡老”改自韦庄《菩萨蛮》,原诗是:“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柳暗魏王堤,此时心转迷。桃花春水渌,水上鸳鸯浴。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

“花落人亡两不知”出自《红楼梦》黛玉的《葬花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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