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京城洛阳

崇元三十五年，正月十一日，午时，晴。

天空湛蓝如洗，冬日的阳光从云端倾泻下来，明亮而萧疏，像是在轻柔地抚摸辽阔的原野和星罗棋布于其间的村庄，抚摸将要生发万物的大地。

光秃秃的落叶乔木像坚强而又沉默的战士，吮吸着那令人陶醉的金色阳光，苍劲的躯干在冷风里巍然不动。只要再过一个月，它们积蓄了一个冬天的生命之力就会怦然勃发、肆意飞溅，从南到北，新生的草木会把整个大陆装点成一片绿色的海洋。

宽阔平整的官道绵延伸展，从刚刚解冻的田地间穿过，像蛛网一般通达皇朝的四面八方。这里是太安皇朝的京畿重地，无数条交通“大动脉”在此处汇集，平时商旅、车马、行人往来不息，因此修缮得极为体面。

道路两旁每隔十丈便种着一棵常青的松树，看上去秩序井然；官道外的田垄经过准确测量，分割得整齐划一。所有的这些，无不从细节处彰显着太安皇朝的强大国力。

一万多年前，本朝的太祖皇帝率领他那支战无不胜的虎狼之师将各方诸侯打得落花流水，最终横扫六合，一统天下。新的皇朝建立以后，他下令兴修官道，鼓励发展商业，使战乱后的中原很快恢复元气。

历代的皇帝继承了先祖的遗旨，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花费重金维护，使得官道一直保持着较为良好的状态。除了交通运输之外，官道还用于传递邸报、军情，到了战时则可以快速调动军队、运送粮草物资，使皇朝的大军能用最短的时间抵达太安十五州的任何地方。

不仅如此，如果有人能从天空中看下去，就会发现那些纵横的官道沟通山川河流，隐隐构成了一个惊天动地的风水大势，将散布于天下的气运汇聚到皇朝的中心——京城洛阳！

气数这种东西，无形无迹，不可捉摸，但在那些站在这个位面的巅峰的修真者眼中，却极为重要。

此时，一马两驴从北方行来，沿着笔直的官道往南而去。马背上坐着个少年武者，驴背上分别坐着一个白衣书生和一个小书童，正是前往京城的秦沧海、易时行和他的书童白泉三人。

“终于要到了。”秦沧海骑在马上向远处眺望，看见了地平线的尽头出现的一圈灰暗的轮廓——那是洛阳城雄伟的城墙。

易时行也不由露出微笑：“看来我们的行程安排很准，正好提前四天赶到京城，等我拜见完那些前辈后，还能赶上十六日的上元灯会。”

他们三人从高平城出发，走了将近一个月，终于即将到达京城洛阳。这样迷人的天气，这样温暖的阳光，让他们的心情都跟着明朗起来。

“易兄对上元节真是心心念念啊，是想要在灯会的晚上邂逅几位美丽的京城姑娘吗？”秦沧海取笑了他一句。

易时行去年十二月初就从家乡太原郡动身，十六日在高平城与秦沧海相遇，三人一路同行，翻过云台山进入梁州，在颍川郡的一家客栈里过了个年，然后便计算着时日赶往京城。

易时行之所以这么早就进京赶考，就是因为他想去洛阳城里赏灯。在此之前，他还需要去拜见老师当年在京中的老友和门生故吏，尽可能结识一些洛阳的权贵人物。

所谓的结交京师名流，说白了就是在科举之前混个脸熟。要是易时行能早早闯出一番名声，得到朝廷大员的赏识和提携，他的仕途当然会更加顺畅。

“哈哈哈，青山老弟真会说笑，我是那样的人吗？”易时行大笑起来。

秦沧海坏笑起来：“难道不是吗？”

易时行莞尔一笑，向秦沧海解释道：“其实是因为前辈文人写了那么多诗词歌赋，有的歌功颂德、粉饰太平，有的暗中讽刺，针砭时弊，有的恣意宴游，醉心享乐，有的郁郁不得志，以乐景写哀情，早就说尽了京城的繁华与风流。我看了许多文章和诗篇，却不曾亲眼一睹京城的景象，尤其是元夕时满城赏灯的盛况，所以一直引以为憾，很想去看看。”

“易兄很快就能得偿所愿了。”秦沧海嘿嘿一笑，“等易兄你高中以后留在京城做官，大可以年年赏灯，到时候啊，就怕你看厌了。”

易时行摇了摇头，反问道：“人的一生能活多少年，能看几回灯？就算是传说中的仙人，也只能享有几百年、几千年的寿命罢了，哪里会厌倦呢？”

“也不一定吧。”秦沧海抬头望着天，出神地说道，“有的时候想一想，会觉得人生是那样漫长，有的时候却又感觉人生是如此的短暂。就算仙人能活一千年，想来他们也是很寂寞的吧。”

“青山贤弟也有这样的感觉吗？”易时行轻声地说，“夜深人静的时候，四下无声，对着一盏孤灯、一卷经书，我忽然就会觉得很茫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感觉天下啊、苍生啊这些都离我好远好远，不知道自己的那些想法是否有意义，甚至会怀疑自己是否存在。”

秦沧海点了点头：“嗯，有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比如我练武练累了，坐在屋顶上看着头顶的灿烂星空，就会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发出光亮，却不见光迹，令人难以想象。又或者是在城墙上轮值的时候，听着远处传来的梆子声，会觉得人生非常的荒诞，非常的不真实。”

秦沧海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再比如说，打完了一场仗以后，行走在尸山血海之间，总是有一种孤独、悲凉的感觉像潮水一般涌来，像是要把我整个人淹没。”

易时行眺望远方，悠悠叹了口气：“人生百年，弹指老去，真是寂寞如大雪崩啊。”

两个人说着话，不知不觉中已经走近了洛阳城。三人同时勒住缰绳，看着眼前这座古老的城池，久久伫立不语。

城墙极高，足有二十丈，连绵上百里，仿佛没有尽头，遮住了南方的半边天空。虽然历经千万年的风吹雨打，城墙的外表却依然完整如新，内部更是坚不可摧。

它煌煌然立于天地之间，坐镇江山，傲视古今，有一种气吞万里如虎的气概。宽阔的护城河明如玉带，水波不兴，从城下悠悠流过。

灵识扫去，可以看见浓郁的五色光芒从四处汇聚而来，在城池的上空流转波动。那是一座覆盖了整个洛阳城的防御大阵，正中央更是有一道紫金色的王气冲天而起，统领整座大阵，震慑四方。

凡人用肉眼是看不见这座绝世阵法的，只有修真者的灵识才会感应到它惊人的威压，大阵一旦发动，就算是渡劫高手也会瞬间灰飞烟灭。

“这就是京城洛阳吗？”

面对洛阳城，秦沧海感觉自己是那样渺小，就像是在凝视一头蛰伏的巨龙，当它苏醒的时候，不管是谁冒犯了太安皇朝的威严，无情的利爪都会将他的心脏洞穿。

“好一座洛阳城。”

易时行终于看见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城市。风吹动了他一尘不染的白衣，吹起额前的一缕头发，他看着不远处的那座城，随口吟道：“春风未至白衣寒，我与洛阳相见欢。”

像易时行这样的人，也许生来就是为了在官场上纵横捭阖，用胸中所学，改变天下的走向。也只有天下的中心，才能够让他尽情地施展他的才华、实现他的抱负。

中原，自古以来就是天下的中心，从上古的蛮荒时期起，就有先民在洛水一带定居、耕种、打猎、捕鱼，繁衍后代。得中原者得天下，这座天下第一的雄城，一直被视为中原的象征，谁能占据洛阳，便能拥有正统的名号。

无数年来，王朝兴衰，政权更替，野心勃勃的诸侯、逐鹿中原的霸主，都把这座城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想要用千军万马来踏平通往王座的荆棘之路，成就自己的宏图霸业。

这么多年过去了，前朝已成旧梦，往事早已无踪，山河是那样寂寞，岁月又是如此无情。古都洛阳，不知见证过多少千秋兴亡，不知承载过多少梦醒梦破！

小书童喃喃自语：“京城啊。”

秦沧海和易时行一同仰望着这巍巍天下中枢，脸上露出踌躇满志的笑容。

洛阳城，我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