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一生之敌
书名:卧春风 作者:脐橙学长
第七十一章 一生之敌
第二天上午,易时行便带着白泉去各家府上投递名刺,秦沧海本来没打算跟着去,但一想可以认认京城的路,顺便还能见识一下皇朝的衮衮诸公是怎样的做派,也就陪着易时行一起去了。
易时行的先生辞官还乡前做过国子监的司业,门生故吏可谓遍及天下,在京中时也有不少诗朋酒友,往来酬唱,所以颇有些声名。这次易时行进京赶考,老先生特地为他写了几封推荐信,让易时行到洛阳后一定要拜会这些熟人,可以有所关照。
秦沧海、易时行和白泉三人先去了当朝礼部右侍郎孙如晦的府第,终于切身体会到什么叫“阎王易见,小鬼难缠”,孙侍郎府上的那些门房、仆役、管家,没一个是好对付的。
先是门房对他们理都不理,易时行赶紧塞了五两银子,他才进去通报,然后是引三人进去的小吏,谄笑着连拍易时行的马屁。此人显然混迹公门已久,口才连易时行都极为佩服,张嘴便说什么久闻太原易氏的大名,如何如何,又声称自己学过一点相学,一眼就看出易时行双目有如秋天明月,将来必然大富大贵,又说秦沧海天庭饱满,一看就是将帅之才,吹得秦沧海和易时行一愣一愣。
还是秦沧海反应快,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你们一个是太原易氏的子弟,并州有名的世家大族,另一个年纪轻轻就当上军官,家里怎么可能没有背景?难道不应该随手打赏我一点小费,才能显出你们大公子哥的派头?
秦沧海知道易时行出身支系,囊中羞涩,便主动出钱打发了那个小吏了事。这样能说会道的人才被埋没在孙府,实在太可惜了点。
两人又在客厅等了半个时辰,直到一个娇滴滴的美貌侍女将他们请进摆满古玩和字画的书房,才终于见到正主。
从早朝回来没多久的侍郎大人约莫不惑之年,面皮白净,衣衫文雅,一脸和气地接待了两位访客。他高谈阔论了一番,对易时行表示鼓励,然后便借口要去坐班,挥手谢客,甚至连易时行带去的诗文都没有看上一眼,弄得秦、易二人尴尬不已,连忙匆匆辞行。
出了孙府大门,易时行低声说要还钱给秦沧海,秦沧海连忙摆手,表示朋友之间不用客气。易时行一开始还要推脱,秦沧海便开玩笑说这钱是暂时借给易时行的,等他当了大官再还不迟,易时行也就不再坚持,只好先谢过了“青山老弟”。
三人匆匆吃过午饭,然后又去拜谒国子监的刘祭酒。这次的登门拜访要顺利得多,老祭酒虽然年近花甲,却极为健谈,他早就从老友的书信里听说过易子立的名字,当下与易时行见面,言语间自然少不得考校他一番。
易时行先向老祭酒介绍了路上结识的好友“徐青山”,然后不卑不亢,从容作答。刘祭酒连问几个刁钻古怪的问题,都被易时行引经据典地答出,顿时好生欣赏,不由叹服老友果然好眼光。
两人相谈甚欢,老祭酒还挽留他们在府上吃了晚饭。席间这位祭酒大人几次拐弯抹角地盘问易时行的生辰八字、家庭状况,就差没直接问他可曾定亲,令易时行哭笑不得。
当老祭酒唤出自己年方十岁的孙女的时候,秦沧海和易时行都是目瞪口呆,眼睁睁地看着小姑娘羞答答地上来见礼。两人赶忙回礼,夸奖小姑娘聪明伶俐,最后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刘府。
回去的路上,易时行苦笑不已:“刘老祭酒也太热情了点。”
秦沧海深以为然:“易兄,我只能说,你实在是太优秀了。”
“那是当然,我们家公子肯定是要考状元的。”白泉很是得意,又忍不住吐槽说,“这位祭酒大人真是一点官架子都没有啊,不像上午那个孙侍郎,表面上一团和气,却总让人觉得不舒服。”
易时行倒是心平气和:“孙大侍郎毕竟公务繁忙,能抽空见我们一面,已经很给我们面子了。”
秦沧海拍着易时行的肩膀,微笑道:“话又说回来,刘祭酒确实是个蛮有趣的老头,哈哈。”
易时行反击:“得了吧,说不定他是给你介绍的呢!”
“我这种大老粗他看不上的,更不用说人家小姑娘了。”秦沧海大笑,“这还没开始考试就已经有人想提亲,要是你真考中了状元,那还不得有几百位好姑娘排着队等你上门,哈哈哈哈!”
两人取笑了一阵,回到客栈便各自休息了。十三、十四日,秦沧海都没有出门,留在客栈里修炼,易时行则带着书童,拿着诗文继续去拜会几位京师名流和前科及第的进士。连日奔波,实在把他折腾得够呛。
正月十五是元宵佳节,这一日晚上,翰林学士薛安文在府上大宴宾客,京中名士尽在此列。易时行也收到了邀请,便携同秦沧海一起前往赴会,秦沧海甚至还特意改作书生打扮,头戴方巾,腰悬玉佩,令“徐青山”那粗野的相貌一下子变得文雅了许多。
此薛可绝非小可,而是名震大陆的三大修仙世家之首的薛家。说起来这位薛安文也是个奇人,他是薛家的嫡系子孙,却从小就厌恶修真,反而对经世之学和文章诗赋很感兴趣。
此人曾扬言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若修真只是为了自己逆天改命、长生不老,那于家国何益,于天下何益?纵然可以成仙,安文亦不愿修真,只求修身治国,天下太平!”
不管家人如何劝阻,薛安文依然我行我素,埋头读书,就差没被逐出家门,最后薛家也只好放任不管,任他自生自灭。寒窗苦读十余年,薛安文从未走出过薛家大门,直到十八岁时,这个沦为族人笑柄的读书人终于走出书房,负笈远游,足迹遍及澜江南北。
崇元二十九年,三十一岁的薛安文入京,历抵卿相,平揖王侯,为当朝宰相李元辅所看重。在当年的会考中,薛安文一举夺得会元,在殿试上又被皇帝钦点为状元,完成了连中三元的壮举,授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人称“薛三元”。一夜之间,薛安文名满京华,风头无二,文章被人竞相传诵,一时洛阳纸贵。
太安皇朝每三年举行一次科举考试,在这长达一万一千多年的历史上,能连中三元的读书人不过寥寥一百余人,无一不是天资过人的饱学之士。据说这位薛翰林博览群书,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天文地理,无一不通,三教九流,无所不晓。
因此,易时行对这位薛翰林很是敬佩,在客栈里就对秦沧海说:“我辈读书人,当如薛翰林一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许在外人眼里,我们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但如果所有人都只想着自私自利,那这个社会该有多么可怕?”
怀着对这位传奇人物的好奇之心,秦沧海三人提前一个时辰就赶到了位于内城的薛府,门口已经被来宾们的轿子和马车堵得水泄不通,可见薛翰林的号召力是何等强大。
验过名帖之后,仆役恭谨地将他们请入府中。进入大门之后,里面竟是温暖如春,灵力也比外面浓郁了两倍,想必是用附带调温功能的阵法覆盖了整座府邸。
秦沧海、易时行和白泉都脱去了厚厚的冬衣,只穿一件轻便的单衫。一路穿廊过室,秦沧海敏锐地发现有好几处地方都设下了禁制,不允许外人擅自进入。
几人来到正厅后面的花园,此时正值华灯初上时分,仆人们已经点起了无数盏花灯,直把四下里照耀得有如白昼。
园子很大,中央是一片平静的人工湖泊,湖心的小岛上建了座朴素的亭子。作为修真者,秦沧海的视力远超常人,所以可以清楚地看见亭子中栖息着两只翅膀带黑边的白鹤,也许别人认不出来,秦沧海却知道那是七品灵兽,墨羽白鹤!
似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它们,那对墨羽白鹤同时扭头看来,秦沧海连忙收敛灵识,低着头跟在易时行后面,只顾往里走。
从小湖中引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渠,两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三百张桌案,先到的士人们三五成群地散坐在水渠两旁,随意聊天。这正是文人墨客用来诗酒唱酬的传统雅事——曲水流觞,在财力雄厚的洛阳士人家中极为常见。
易时行和秦沧海找了处下首位置,席地而坐,立时便有侍女送来茶水和果盘。这座次看似非常随意,实际上暗含规矩,像易时行这样的后生晚辈,当然不能冒冒失失地坐在上游位置。
时节虽是冬季,但借助阵法对温度的调节,园中百花盛开,争奇斗艳,散发出阵阵幽香,有些奇花异草表面还浮现出淡淡光芒,显然并非凡品。秦沧海放眼望去,竟认出了碧玉草、紫晶水莲、金?花等数种天材地宝,不禁感叹薛家果然家大业大,一个不愿修真的嫡系子弟也能拥有这样一座府邸。
见有新人来到,两个坐在附近的士子便凑过来闲聊。这两人同样非常年轻,是来自国子监的学生,名字分别叫做庞乐咏、鲁修筠,都是官宦子弟,今年也准备参加科举。他们自知资历浅薄,所以自觉地坐在了曲水的下游。
过得片刻,一群京城名士相伴从正厅走来,国子监的刘祭酒等几位易时行拜访过的人赫然在列。最令秦沧海感到奇怪的是,其中竟还有一个披着袈裟的光头和尚,须眉皆白,脸上却容光焕发,不见一丝皱纹。从他身上那股博大如海般的气息来推测,他绝对不是普通僧人,而是一个境界高深的修佛者!
“难不成是达摩禅院的僧人?”秦沧海极为疑惑,却根本看不出那位和尚的虚实。
长着一张国字脸的庞乐咏指着中间那个走在刘祭酒旁边的中年文士说道:“那就是薛三元薛大人了。”
他再一指那位高深莫测的僧人:“那位是达摩禅院的高僧,净海大师。他不仅修炼有成,而且传说五岁就能诵诗三千首,长而精通五经,在诗文一道上很有造诣。”
“原来他就是净海!”
秦沧海心中暗惊,没想到自己竟会在洛阳遇见这位佛门高手。达摩禅院的净字辈高僧几乎个个修为精湛,住持净世大师更是当世有数的高手,其余如净山、净海等人,也都达到了大乘期的境界。
“京中藏龙卧虎,一定要小心行事。”秦沧海暗暗告诫自己。
他转而又将目光投向了那位传说中的薛翰林,只见薛安文三十六七的年纪,长不满七尺,貌不惊人,葛巾布袍,皂绦乌履,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世家出身,反倒像是个寒门的读书人。
虽说薛安文从小不喜欢修真,但秦沧海却看出他有金丹期的境界,考虑到修真者的记忆力远比常人更好,薛安文能过目不忘也就不算稀奇。
而今晚的宴会,也是未来的两位朝中重臣,易时行和薛安文的第一次见面。此次进京,易时行当然不可能错过薛安文这样的风流人物,但遗憾的是,他前天来求见薛安文时,薛安文正好外出访友,并不在家,易时行只好托薛府的一个书童帮他带话,没想到昨天竟然收到了薛安文的邀请,于是便兴冲冲地再度造访。
这两个一生的政敌,晚年都曾承认,对方是自己一生中最了解自己的人,却因为彼此理念的不同而分道扬镳,形同陌路,这也使得他们在后世饱受争议。
对于两人的这次会面,史书中记载得非常简略:“崇元三十五年正月十五日,薛府大宴,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效古之曲水流觞。时易时行年方弱冠,作《元夕夜宴》诗,满座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