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月上柳梢头
书名:卧春风 作者:脐橙学长
第七十四章 月上柳梢头
正月十六,夜。
戌初一刻一到,位于内城的鼓楼准时击鼓定更,钟楼听到鼓声后也开始撞钟报时。借助护城大阵的作用,恢宏深远的声音传遍了整座洛阳城,紧接着,白马寺的僧人们也合力撞响了寺中的那口大钟。
上元灯会在每年的正月十五和十六两日举行,訇然震鸣的钟声,预示着今晚的灯会正式开始。城中各处,千万盏灯笼同时举烛,明耀的光彩次第亮起,如万点流星坠落人间,又如春回大地,千树万树百花开。这是京城一年一度最为盛大的节日之一,转眼之间,洛阳城已经化成了一片灯的海洋。
覆盖全城的防御大阵全面激发,爆发出五彩缤纷的光芒,将平时隐匿的气息完全展现在世人的眼前。此刻的护城大阵已经将防御力提升到了极限,就像沉睡的巨龙睁开了眼睛,而且数万精锐的禁军也已经在城头严阵以待,如果有人胆敢在今夜侵犯京城,势必会遭到最为严厉的打击。
大街小巷,火树银花,照亮了洛阳城的夜空。家家热闹,户户喧哗,门前搭好的灯栅上张挂起无数的灯火,大户人家更是扎缚灯棚,摆出五色屏风来装点门面。邻里之间——尤其是那些二三流门第——总喜欢暗中攀比,要是谁家的彩灯扎得更多、更出色,那真是满脸春风得意,连走路都要趾高气昂几分。落了下风的则心中懊恼,想着明年一定要把面子挣回来。
夜暖风和,月色正好,城中的居民和外乡的来客都涌入了城区赏灯。六街三市,一百零八坊区,内外三十一座城门,四面灯火,不计其数,到处都是鱼龙华烁、流光溢彩,到处都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到处都是欢声笑语、歌舞升平,整座京城热闹得简直快要融化了。
秦沧海、易时行、白泉,庞乐咏、鲁修筠还有两位今天特地跑来拜访易时行的士人,各自带着两位仆从,一行人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边顺着人流往前走,一边欣赏着各式各样的花灯。
昨晚的薛园诗会,易时行一夜成名,这样的结果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于是今天慕名来访的文人士子络绎不绝,易时行应接不暇,连客栈主人都被搞得非常头疼。
琳琅满目的花灯千姿百态,令人目不暇接:绣球灯、水晶灯,晃一片琉璃,荷花灯、梅花灯,散千团锦绣,桃子灯鲜艳欲滴,金鱼灯色彩灿烂,兔子灯活泼可爱,公鸡灯昂首挺胸,凤凰灯展翅欲飞,狮子灯神气活现,猴子灯抓耳挠腮,走马灯转个不停……
满街的灯火,照得城里一片通明。路边的摊贩有卖冰糖葫芦、臭豆腐、糖人等吃食的,有卖木偶、泥人、瓷娃娃、兔儿爷等孩子喜爱的小玩意儿的,还有燃灯的、放焰火的、猜灯谜的,真是无处不热闹。
白泉毕竟还是孩子心性,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看见什么都觉得心里痒痒,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买下来。要不是易时行拉着他,恐怕白泉早就走不动路了。
秦沧海今天特意出来放松心情,甚至没有佩刀。放眼望去,街上游人如织,被爹娘或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牵着的儿童笑逐颜开,大人也难得清闲,或驻足摊前,赏玩花灯,或花上几个铜板,品尝风味小吃。
还有那些青年情侣,趁此良辰美景偷偷跑出来约会,自然免不得牵牵手、搂搂腰,花前柳下,河畔桥上,大谈特谈人生理想,胆子大些的就干脆在角落里卿卿我我了,看得初谙世事的小书童脸上一阵发烧。
太安皇朝的风气称得上是相当开放,不像大光皇朝那会儿总提什么天理道德、授受不亲,现在的人对男女大防之事看得比较开,虽然还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起码私定终身这种事已经不会遭到别人的唾弃。
大光皇朝晚期曾出了一位离经叛道的书生,数十年间著书、收徒、讲学,大力抨击那些道学家满嘴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干的都是灭绝人欲的事情,为此还坐过两次牢。最后三进宫的时候,老先生年事已高,没几个月就在狱中一命呜呼,不过后世对他的评价倒挺高,认为他崇尚真奇、标榜自由,是对大光道学的一次有力的抗争。
据民间流传的野史记载,本朝太祖皇帝年少时混迹市井,放荡不羁,就是在元宵佳节邂逅了后来的吕氏皇后,两人一见钟情,私定终身,后来历经战乱,几次分开,却始终不离不弃。
太祖起义之初曾多次被人打得大败而逃,最惨的一次部队只剩下不到三百人,几乎要跳河自杀,吕氏却始终不离不弃,力劝太祖重整旗鼓,再战江山,最终太祖才建立起一支百战雄师,打败各方对手,夺得整个天下。
另一个版本则说当时太祖正好喝得酩酊大醉,被几个仇家追杀得无路可走,只好翻墙进了吕家大院,好巧不巧闯进了大小姐的闺房,结果太祖见色起意,借着酒胆胡作非为了一番,差点没被吕家人打死。当然,小说家都喜欢添油加醋、胡编乱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向来是他们的拿手好戏,这种稗官野史,一定是不足为信的。
不过,不管这些野史秘闻是怎样的道听途说,太安皇朝的青年男女们在上元节私会似乎已经约定俗成为一种习惯,在这样的好日子里,年轻人当然不会错过相互勾搭的好机会。
几乎每一个女子出门前都穿金戴银、涂脂抹粉,想尽一切办法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她们穿着多彩的衣服,头上戴着亮丽的饰物,银蛾斗彩,双双随绣带香球,雪柳争辉,缕缕拂华幡翠。她们面带微笑,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气,从人们的面前经过。
那些蠢蠢欲动的男子更是花招百出,无所不用其极。有的故作深沉,在桥边行吟放歌,装得风流倜傥;有的高冠博带,广袖飘飘,看起来人模狗样,一双眼睛却在不住乱瞟,四处物色搭讪的对象;还有的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青衫,学那些成名剑客仗剑而行,实际上却已经冻得在心里不停骂娘。
这些都还不算什么,心眼活泛些的公子哥们可懒得去守株待兔。他们的手段更加高明:花几个钱雇一伙街头无赖,指使他们去调戏良家妇女,然后自己再恰到好处地路过,奋起神威,几拳几脚就将无赖打跑,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最后再请受到惊吓的姑娘吃点东西压压惊,费不了多少事就能轻轻松松勾搭到手。
“套路啊,都是套路!”
秦沧海看得大摇其头。这样的草包不说一个打一百个,至少秦沧海一只手就能打得他爹妈都不认识。但是,在这看脸的时代,男的只要英俊潇洒,女的只要貌美如花,情投意合乃至私定终身根本不足为奇。没有颜值?对不起,您还是赶紧回家睡觉去吧。
就算秦沧海想要路见不平,戳穿那些绣花枕头的伎俩,只怕以他易容之后掉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普通相貌,那些姑娘根本不会看他一眼,只会对那些皮囊出众的公子哥嘘寒问暖,说不定还横眉冷对,让秦沧海赶紧滚蛋。
所以秦沧海只好选择视而不见,默默走开。虽说此时易时行、庞乐咏、鲁修筠等一群文弱书生走在大街上,已经有不少女子在暗中观察他们,但秦沧海很有自知之明,不会觉得是在看他。
这几年来,秦沧海早就习惯了边塞的平淡生活,除了偷偷地赌博、饮酒、嫖妓,军卒们晚上没有任何其他的娱乐活动。每到夜里,除了城南的酒馆和青楼以外,整座运山城都看不见什么灯火,就算是节日期间也热闹不到哪里去,所以这就成了秦沧海练功习武的好时机——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修炼上。
今夜的洛阳城,处处洋溢着节日的喜庆气氛,远非荒凉偏僻的运山城可比。行走在人山人海、五光十色之间,秦沧海也不禁心神摇曳,不得不警醒自己:京城广聚天下英才,文治武功俱是当世一流,但这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生活,最是销魂蚀骨,切不能迷失其中,玩物丧志。
转过安仁大街,勾栏成片,瓦舍连街,人潮如织,笑语喧天,正是游乐场所。笙管悠扬,弦歌婉转,凤箫吹奏的乐曲,与流转的月光交相辉映,此起彼伏的大红灯笼在风中飘动。
有的勾栏里,说书人在讲那王侯将相征霸天下、才子佳人恩怨情仇,那些或荡气回肠、或缠绵悱恻的故事,极为引人入胜;有的勾栏里,口技人光凭一人、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一屏风,便把各种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满座宾客无不伸颈、侧目、微笑、嘿叹,以为妙绝;有的勾栏里,两个艺人坐着在唱扬州评弹,上手持三弦,下手抱琵琶,吴侬软语娓娓动听,弦琶琮铮,十分悦耳。
天南地北的艺人济济一堂,来此相聚,各逞平生苦练的本事。坦胸露乳的蛮人扎着马步,仰面喷出一道道火舌,跳西域舞蹈的胡女腰肢扭动如水蛇,手腕和脚腕上戴着的金环叮铃作响,薄纱半掩傲人身姿的妖精轻歌曼舞,不经意间就露出雪白的大腿,羞得白泉满脸通红。除此之外,还有唱江南小调的温婉女子、吼秦州梆子的西北大汉、翻筋斗的瘦小武生……
秦沧海依稀记得,小时候年年都会有几个秦腔班子到白马镇唱戏,所以后来他听得多了,也会吼上那么几句。如今秦沧海身在数千里之外的京城,再次听见秦州的梆子腔,不禁勾起了他许多关于童年的回忆。
各式各样的卖艺人,各有各的绝技,什么傀儡戏、皮影戏、花鼓戏、坠子戏等等,全都精彩纷呈。最有意思的要数益州的川剧,只看那戏子或拭或揉、或抹或扯,在锣鼓声中不停变脸,红黄蓝绿,瞧得众人眼花缭乱,秦沧海也觉有趣。
还有由几种戏曲融汇而成的京剧,生旦净丑,唱念做打,一板一眼,顷刻间千秋事业,方寸地万里山河,三五步就代表行遍天下,六七人便是百万雄兵。唱到好处,台下连连叫好,倘若唱得不好,观众便一叠声地嘘气喝倒彩。
在这个欢乐的夜晚,楼台上下,灯火照灯火,车马往来,游人看游人。芸芸众生,世间百态,铺展成一幅多姿多彩的画卷。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秦沧海漫步洛阳城中,不知今夕是何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