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黑子
书名:鬼佛爷 作者:西门大爹
第十五章 黑子
我先说黑子。
黑子只是他的小名,我总这么叫他。
他的大名叫乌大龙,他总说他自己的人生可能就是一个大乌龙。
他是个黑人,很黑,黑到半夜不穿衣服像隐身了一样,不龇牙瞪眼别人找不到他。
他祖籍乌干达,是血统纯正的非洲尼罗格人种,也是因为这个,孤儿院按照他的祖籍给他取个姓,再随便凑两个字,这才有了“乌大龙”这个草率的中国名字。
这是孤儿院的传统,所有被收养的没名没姓的孩子,都会按照孩子的籍贯或者出生地的简称取姓,再简单取个名,就成了他一生的代号。
黑子不仅是名字看起来不着调,性格、思维、想法、甚至是出生的方式,没有一样是在调上的。
据孤儿院的老教员说,他的母亲是赶在改革开放初期,第一批来到中国的外国人,只是身份比较特殊,是偷渡过来的难民。
黑子妈是三个非洲兄弟共同的妻子,他的三个爸爸都死于战乱或者瘟疫,但大家都觉得是她克死了三个丈夫,便没人再敢娶她。
至于黑子,到底是哥仨中老几的孩子,早已无从考证。
嫁不出去,又赶上连年战乱粮食短缺,走投无路的黑子妈就这样挺个大肚子偷渡到了中国。
在那个年代,遥远神秘的东方古国给了世界无尽的遐想,以为这里又是一个物产丰富,地底冒油,躺着就能挣钱的地方。
结果,满怀憧憬的淘金者在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就傻眼了,这里上不了户口,不好找工作,没有身份证暂住证连住的地方都成了问题,各个地方不仅有警察例行检查,还有戴红袖标的居委会大妈的奇怪眼色。
闲散惯了的难民们有苦难言,简直肠子都悔青了,纷纷表示:来这里还他妈的不如去印度。
黑子妈终于有一天下定决心离开中国,在离开之前,她生下了黑子。
据居委会的大妈说,那天黑子妈在街上溜达找零活干,走着走着,啪嗒一声,一个乌黑发亮小孩从她裙子里掉出来了,扯断了脐带,在地上摔得呱呱直叫唤。
黑子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
居委会大妈赶紧叫住她,告诉她带着孩子赶紧去医院。
黑子妈回头瞅一眼,走了回来,看了看地上还在扭动的孩子,摆出一个无奈的姿势,似乎在表示:这他娘的是个啥玩意?
居委会大妈又好气又好笑,跟她说,她生产了,得赶紧去医院。
怎奈语言不通,沟通不便,任你怎么跟她说,她就是不承认。
居委会大妈只好自己把孩子抱到了医院,然后报了警。
可是面对翻译的质问,黑子妈也是一个态度,这孩子不是我的,你凭啥说这孩子是我的,有证据吗?
这还要证据吗?民警们一个个都瞠目结舌,抱着煤块一样的黑子,看着黑炭一样的黑子妈,只恨当时没普及DNA检测,竟一点辙都没有。
再问,她妈就开始哭诉,来中国的种种不公遭遇,后悔来了这种地方云云,肝肠寸断,痛苦不能自已,连翻译和警官们都表示十分的同情。
这事通报上级,最后决定将黑子妈和黑子遣送回乌干达。
结果,第二天,没等批文下来,黑子妈就偷偷跑了,据说偷渡去了**,再也不会回来。
扔下黑子一个身在襁褓的婴儿,孤苦伶仃。
政府不可能把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单独遣送回非洲,黑子就这样被稀里糊涂的送到了孤儿院,光荣的成为了一个孤儿。
黑子与生俱来的愿望是想安安静静,老老实实的做一个文化人,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将来当个歌唱家、舞蹈家或者诗人。
可这些美好的梦想似乎与他的天赋完全相左。
他时常拿着一本书书装模作样的看,但无论书中的内容多么精彩他都能在十五秒之内就睡着,比安眠药还有效。
他唱歌唱几句就能够把音乐老师带进沟里,之后的几天音乐老师都在按着琴键找调。
跳舞跳着跳着,如果某段韵律激起了他内心深处潜藏的激情,就一个大跳,从前面小孩的身上蹦了过去,翱翔了两秒后,吧唧一下脸摔在了地上,引来大家一阵哄笑。
他是个不着调的人,是个缺心眼的人,大家都这么笑话他。
我却不这么认为,我被送到孤儿院的第七天,我们就成了朋友。
我被送到孤儿院的时候,没人觉得我是一个人。
我的身上被包裹着一层猴皮,简直和一只猴子没什么两样。
猴皮很厚,在炎热的夏季,有汗流不出,浑身奇痒难耐,简直苦不堪言,那年才我七岁。
县医院的大夫、孤儿院的教员还有老师用温水在我身上敷了三天三夜,才把大部分猴皮从我身上扯了下来,他们说,要是再晚一段时间,猴皮就将长死,再也没有取下的可能,我的身体会被永远禁锢在那副丑陋的皮囊之中,再也无法长大。
但在我的腰间,仍留下了一块碗口大的猴皮早已和我血脉交融,再也无法去掉。
没人愿意理我,都觉得我是个妖怪。只有黑子,他问我是不是孙悟空转世,是的话借他金箍棒他要捅一个他讨厌也讨厌他的教员的屁股。
我捡了一个钉子给他,他竟当真了,真的拿钉子去捅教员的屁股,结果却鼻青脸肿的回来了。
他竟没有怪我,还乐呵呵的跟我分享捅屁股时的乐趣和感受,他讲得趣味横生,我听得也是津津有味。
后来我告诉他,下回再有这样的事,千万记得叫上我一起去。
我们就这样成了朋友。
孤儿院就好像一个缩小的社会,里面的孩子看起来都乖乖巧巧,背地里却各怀各的鬼心思。
很多事情教员也懒得管,任凭孩子们在这小小的孤儿院里形成自己不成文的规则和制度。
这里的孩子形形色色,心思却堪比大人,表面上和和气气,但歧视,谩骂,侮辱充斥着孤儿院的每一个角落。
大家都知道找比自己更弱的孩子欺负,四肢健全的歧视肢体残缺的,聪明伶俐的捉弄智商低下的,身体健壮的嘲笑体弱多病的,年纪大的欺负年纪小的。
有的人也分帮分派,各有各的圈子,以此来让自己不受欺负,本质上跟监狱没什么两样。
但越是在这种地方,建立起的友谊也就越发的坚固。
黑子在孤儿院里除了我没人愿意和他交朋友,感觉他是个异类。
却也没人敢欺负他,因为他长得太壮实。
他吃得多拉的也多,四肢发达,体格健硕,再加上精力旺盛,静不下来,简直是大家最为讨厌的人物。
但在红星孤儿院,黑子也是唯一一个让倪威感到棘手的人物。
这个倪威也是孤儿院的孩子,是个体型硕大的大胖子,他爸爸杀了他妈妈,现在还在牢里。他继承了他爸爸的凶狠,在孤儿院称王称霸,欺负弱小,谁若敢忤逆,不由分说就是一顿毒打。他欺负人从不需要理由,若非说一个理由的话,就是他想欺负了。
他曾和黑子交手一次,结果竟是个平手,那年黑子才九岁,足足小了他六岁。
那天,我生病了在医务室输液,倪威看黑子落了单,就来找他的麻烦,他看黑子不顺眼已经很久了。
黑子正拖着长鼻涕蹲在地上玩蚂蚁。
倪威就开始找茬了,他走过去,指着黑子说:“站起来!”
黑子回头,左看看右看看,发现两旁都没人,然后继续玩蚂蚁。
倪威有些生气了,他放低了声音,说:“我说话你听没听见,当我在放屁吗?”
黑子没搭理他,只是“咣”的一声竟真的放了屁,这个屁又长又响,给倪威吓了一跳。
倪威真的生气了,快步上前,一脚将黑子踹翻在地。
黑子爬起来,也是一脸的怒容,骂道:“你有病吧!”
倪威反倒觉得很有趣,在这个地方还没有一个孩子敢对他这样。
他朝着黑子就是一巴掌,黑子又被扇了一个跟头。换了别的孩子受了他的一巴掌,早就爬不起来了。
黑子却一骨碌爬起来,像没事人似得,朝着胖子的脸上还了一拳。
黑子这一拳有点冷不防,倪威的鼻子立刻有两行血流了出来,他可能有点想哭,但这种感觉立刻稍纵即逝,转化成无尽的怒意。
他恶狠狠的朝黑子扑了过去,两个孩子扭打在了一起。
两个人身体条件相差很多,倪威本应该轻松的将他制服。
可这比他矮一个头的小黑孩,偏偏皮糙肉厚,韧性十足,无论击打还是摔倒,他都能爬起来继续战斗。
倪威的体力不行,不大一会就满头是汗,而黑子,却跟打了兴奋剂一样,不依不饶。
倪威终于后悔不该惹上这么一个黏皮糖,于是,他想到一个速战速决的办法。
他把黑子按到在地,骑在他的身上。他有着接近一百四十多斤的体重,一般的孩子只要被压住,就再也没有反抗的余地了。
偏偏黑子倔得像头毛驴,拼命的翻滚,乱撅,倪威使出吃奶的劲死死按住他,他知道,只要稍微一泄力,这小黑孩肯定就能蹦出来。
倪威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似乎就要按不住了。这时,只见黑子一把抓住了胖子的裤裆,用力一捏。
倪威立刻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按着的手也松了,黑子趁机钻了出来,捡起一根冰果棍,一下子戳到了倪威的眼睛上......
黑子终于也累得瘫坐在地,他的头脸全是包,眼睛肿得像朵棉桃,却在乐呵呵的傻笑。
倪威却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捂着裤裆在地上打滚。后来,被教员用担架抬走了,离开时,他还在哭。
这回,他是真的哭了。
一个教员用手指着黑子,恶狠狠的说道:“今天不准吃饭!”
“咣......”黑子又放了一个震耳欲聋的屁,算作是回答。
那天晚上我偷偷把两个馒头藏在了裤裆里,黑子感动得差点流了泪,然后把我按在墙上一顿捏,因为,他认为我是完全可以把馒头藏在书包里的。
尽管黑子看起来有些大条,但我始终认为他是个乐观义气并且靠得住的人,十多年来一直如此。
不了解他的人不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