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女孩

“小小皮球皮又皮，马兰开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这是一首很动听很有趣的歌谣，如果是在阳光下的操场上，我听到了这个歌谣，一定会面带微笑的跟着哼哼两句，但在此时此刻，我听到了这首歌谣，却莫名感到无比的恐惧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胆量，也许我天生胆子就大，也许是封门沟那悲惨恐怖的经历让我对死亡产生了麻木的感觉。

但我承认，眼前的这一幕，真的让我毛骨悚然了。

这是一间二三百平米的地下大厅，顶棚几十条明亮的日光灯带让一切黑暗消失遁迹。

在这大厅的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石棺材，它造型古朴老沉，带着一种亘古永恒的风霜悲戚之气，显然，这是个上了年纪的物件。我觉得这并不可怕。

在大厅左面，两个大理石台，上面血迹斑斑，像极了屠宰场的切割台，我不知道在这石台子上面曾经发生过多么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但现在对我来说，它就只是个石台子而已，这也算不上可怕。

在大厅的右面，摆放着四五十个福尔马林溶液瓶，每个溶液瓶里放着一具孩童的尸体，他们大的大概三五岁的样子，小的只有拳头大小，恐怕尚未足月就被不负责的母亲从肚子剖了出来，他的妈妈活在人世自己继续挥霍自己的青春和人生，可怜的孩子却被泡在了瓶中，成了一具标本。这些东西让我无比的悲伤愤怒，却仍然算不上可怕。

真正令我恐惧的是一个活人——她看上去毫无攻击力。

她是除了我们四个之外在这大厅里的唯一一个活人。那是在棺材上坐着的一个小孩，她看上去四五岁的样子，面黄肌瘦，精神状态不太好。她的怀里抱着一个死人的头颅，头颅上的毛发一紧干枯如草，似乎死了很久。头颅的脸上带着一副金色的面具，面具的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嘴巴裂开露出邪恶的微笑，这是我第三次看到这个笑容了。

那个小女孩，一边用一只小手轻轻的拍打着那个头颅，一边还在有气无力的念着一首歌谣——

“小小皮球皮又皮，马兰开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我们四个环视眼前这触目惊心的景象，三分钟，竟没有一个人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竟是黑子说了第一句话，他说：“我他妈的不是在做梦吧。”

我故作镇静，回了他一句：“是不是做梦，你咬咬手指头就知道了。”

回头再看刘警官，他竟真的在咬自己的手指头，我拍拍他，说道：“你就别咬了，快把照片拿出来。”

他竟愣愣的问我：“什么照片？”

我说道：“你不是一直在找一个丢失的孩子吗？你手里是不是有那个孩子的照片，你快看看，棺材上坐着的是不是那个孩子。”

他立刻恍然，从里怀翻出一张四寸的照片。大家都凑过来看。

照片里的小女孩笑得像一个天使，她的脸蛋有些胖，有两个深深的酒窝，一对羊角辫倔强的撅着。照片上的她穿着红格子连衣裙，脚上穿着漂亮的蝴蝶结皮鞋。一看就是富裕家庭的孩子。

再看棺材上坐着的那个女孩，她的眼睛瞪得老大，却没有一点精气神，她的脸颊深深的凹陷下去，像只脱了水的柠檬。她身上穿着个白色的小背心，肋骨瘦的显露出来，胳膊细得像一根筷子。

她和照片里的女孩唯一的相同之处就是头顶的羊角辫，倔强的撅着。

“刘警官，你说是不是她！”我对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孩，不敢确定。

刘警官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但无论是不是，我都得救她！”说完就要起身向前冲去，我赶紧伸手将他拦下。

“你干什么！”他瞪着我，情绪有些激动。

“老刘，你先冷静冷静！”我改变了对他的称呼，希望能让他冷静下来。

“你把手放开，我现在要救人！”刘警官用手指着我，他的目光十分的不友好，好像下一秒就要把拳头挥在我的脸上。

“我们当然要救人，可你这么直接冲过去，不仅会害了她，恐怕也会害了你自己。”我也瞪着他，分毫不让，我要让他知道，就算他真的把拳头打在我的脸上，我也不会放手。

我们僵持了一分钟，他的语气终于有了些许缓和，说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叹了口气，说：“你也不看看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老刘，你凭心而论，你觉得这里是人呆的地方吗？这小女孩是不是那失踪的孩子暂且不论，整个大厅里除了我们四个外来人，就她一个活人。你再看那瓶子里的孩童尸体，你觉得这是个正常人能够干出的事吗？我总觉得有蹊跷，我觉得咱们得仔细观察观察，冒然行动，难免会有危险。”

刘警官冷笑一声，语气变得异常的平静：“就算真死在这儿，那我也得去，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个人民警察，我现在就要救这个孩子。”说完，他静静掰开我的手指，走向了棺材。

我指着刘警官问黑子：“你见过这么蠢的警察吗？”

黑子摇摇大黑脑袋，竖起大拇指，撇撇嘴说道：“徐洪刚精神在此时此刻得到了最完美的升华！”

小白淡淡的说道：“也许人家的价值观真的和我们不一样，咱们还是不要妄加评论了。”听得出来，小白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敬意。

黑子说：“现在怎么办？报警吗？我怎么觉得这是个变态狂的犯罪窝点呢？”

我说道：“这涉及到人命，当然得报警，可报警也轮不到我们报，有他呢。”

我嘴上说着话，眼睛却一直在死死盯着刘警官，我生怕他一不小心触碰了什么危险的机关，好及时上前搭救。

转眼间，刘警官已经走到棺材的跟前，这里并没有什么机关，可能是我多心了。

棺椁的高度大概一米五左右，刘警官向坐在上面的女孩伸出了手，温柔的说道：“孩子，别怕，我是警察叔叔。”

棺材上的小女孩也看到了刘警官，她的脸上显出很恐惧的神色，马上抱紧了带着面具的头颅，生怕别人给它抢走。

刘警官和颜悦色的说道：“我不抢你的东西，我要带你走，把你送到你妈妈那里去，然后把坏人都抓起来。”

谁知小女孩听了这句话，更加的惊恐了，她说道：“我现在就跟妈妈在一起啊，求求你不要把妈妈抓起来。”

我的心咯噔一下，看着她手中的骷髅头，不禁猜想——这会不会就是她死去的妈妈啊！如果是的话，那以后该怎么跟这小女孩解释这样的事，恐怕她的一生都将生活在无尽的阴霾之中。

刘警官笑笑又问道：“小朋友，你的妈妈在哪里，我不抓她。”

小女孩一只手抱着骷髅头，一只手伸了出来，她把手指向了我们的方向，说道：“妈妈在那儿......”

我和黑子小白，互望了一下，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我们回过头，却只看见一个光秃秃的大铁门而已。

等我再回过头，我发现，刘警官的脸色变了。

我马上意识到，事情有些复杂了。

刘警官抱下了小女孩，狐疑的看着我们，低声询问道：“你说，他们三个，谁是你的妈妈？”

黑子有些激动，骂道：“老刘，你脑子被驴踢了吧。”我赶紧阻止了黑子。

小女孩伸出手，在我们三个面前慢慢的来回的游移，终于，她把手指落在了小白的方向，说道：“他是妈妈。”

黑子骂道：“这小孩他妈的有毛病。”

刘警官冷笑道：“我看，你才有毛病吧！说说吧，你们究竟收集这些死去的婴孩干什么？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怔住了。

黑子说道：“刘警官，那是小白啊，这孩子来路不明，你可别轻易相信她的话啊！”

“那我就该听一个精神病人的话吗？”刘警官反问道。

黑子惊道：“啥？”

刘警官把女孩放了下来，安抚着让她不要动，然后站起身来，从身上抽出一根短棒，他按动了开关，短棒的顶端就发出“滋滋”的声音。

这是一根警用电棍。

他面对我们说道：“你们仨，谎话说得很逼真，我也差点就信了。但我真没想到，同为孤儿的你们，怎么能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来，今天，我无论如何也要带着孩子离开，如果在你们内心深处，还有那么一点点的仁慈和怜爱之心，就让这个孩子回到她妈妈身边。如果你们不肯，我会用我作为一个警察的尊严，捍卫这个孩子的生命。”

黑子气的暴跳如雷，想解释什么，最终没解释出来，只得骂道：“警察队伍里怎么会有像你这么蠢的猪！”

刘警官说道：“我是蠢，我聪明的话也不会被黑人绑架。但是，我不会和邪恶妥协。这是我的原则和底线。”他伏下身，又对女孩轻轻的说道：“你放心，我一定把你带回家。”看来，他已经完完全全的把我们列为犯罪嫌疑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