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重回师门

大殿正中央，八卦炉中的文武火静静燃烧，吞吐着温和的药香。

而在丹炉旁侧的一张蒲团上，坐着一道清癯出尘的身影。

道袍青灰，手持拂尘，面容清瘦而平和，一双眸子宛如历经沧海桑田的古井，没有半点人间烟火气。

正是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的主人——菩提祖师。

在看清那张熟悉面容的刹那，孙悟空脑海中轰然一声炸响。

数百年来的风霜、五行山下的铜汁铁丸、取经路上的委屈与憋闷，在这一瞬间彻底化作了决堤的洪流。

扑通！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迟疑，孙悟空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汉白玉地砖上，一路跪爬着冲上前去，五体投地，将脑袋狠狠磕在冰凉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弟子孙悟空……拜见师父！”

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

这只在如来面前挺直脊梁、在玉帝面前傲然拱手的妖王，此刻趴伏在老人脚下，哭得像个走失多年终于被寻回的孩子，单薄的肩膀剧烈耸动着，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砖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菩提祖师看着脚下的猴子，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心疼与慈和。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泛起一层柔和纯正的青色道光，虚虚一托。

一股沛莫能御却又无比温润的力量升起，将孙悟空从地上轻轻扶了起来。随后，老人的手掌落在了孙悟空毛茸茸的头顶上，轻轻抚摸了两下。

“痴儿。”

菩提祖师轻叹一声，语气平和得如同方寸山上拂过的晚风，“当年赶你下山，实因天数使然。你命里该有这五百年的劫数，老道若强行庇护，反倒会引来天道杀机，断了你的生机。”

“如今你入世历练多年，受了铜汁铁丸的熬炼，遭了金箍附骨的磨难，见惯了仙佛算计，尝遍了世态炎凉。”

“往日的顽劣凶暴之气，如今已然尽数化作沉稳道基。心猿初定，这一遭凡尘苦路，你没有白走。”

孙悟空仰着头，看着师父那张慈祥的面庞，泪眼婆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点头。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想通了前因后果。

当年被逐出师门不是弃子，五行山下的苦难不是惩罚，甚至连顾玄在通天河暗中出手摘掉紧箍，借今日这出“真假美猴王”的死局金蝉脱壳，全都是眼前这位老人在暗中为他谋划的生路！

若非

道门暗度陈仓，他要么被佛门彻底度化成一尊没有自我的傀儡佛陀，要么在今日死于六耳猕猴与漫天神佛的联手清算之中。

重获新生。

这才是真正的脱离苦海！

“起来吧。”

菩提祖师拍了拍他的肩膀，孙悟空老老实实地退到一旁，像当年在三星洞听讲时一样，垂手肃立，规矩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菩提祖师这才转过视线，落在了负手立于殿前的顾玄身上。

老人神色一正，广袖微拂，朝着顾玄郑重地打了个道揖：

“此番多亏师侄上下奔走，在天庭与人间周旋布局，方能借势破局，成全了悟空的道途，也了结了老道心头多年的一桩羁绊。贫道在此，谢过师侄了。”

顾玄见状，连忙侧身避开半个身位，拱手还礼：“师叔言重了。弟子身为人道国师，又是兜率宫门下，悟空既是师叔高徒，便与我有着同门香火。顺水推舟之事，何足挂齿。”

“哈哈哈哈，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就莫要在老道这丹房里互相客套了。”

一道苍老温和的笑声忽然从八卦炉后方传了出来。

一直闭目假寐的太上老君缓缓睁开双眼，手里的芭蕉扇随意扇动了两下，炉火微晃，溢散出一缕沁人心脾的丹香。

老君看着殿内站着的几人，眼底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之色。

这一场真假美猴王的戏码，在凡间看似闹得天翻地覆，甚至惊动了凌霄宝殿，可实际上，底下的暗度陈仓却办得滴水不漏。

六耳猕猴被封在乾坤空间底层，灵山那边推演天机，只会感应到“六耳已被收服，顽猴重归正途”。至于跟在唐僧身边走完剩下路程的，究竟是孙悟空还是个受佛门掌控的提线傀儡，佛门自己都未必分得清，更不会起任何疑心。

西行量劫的表层规制保住了，佛门的颜面顾全了，而道门却悄无声息地把量劫的主角给摘了出来，彻底斩断了佛门借西游大兴吞并东土的野心。

这一手釜底抽薪，堪称神来之笔。

太上老君目光转向顾玄，神色微肃，缓缓开口叮嘱道：

“徒儿，棋局行至这一步，西行剩余的那些妖魔劫难，你便无需再频繁插手了。”

顾玄神色一动，恭敬垂首：“请师尊示下。”

老君站起身，拂尘搭在小臂上，慢悠悠地踱步走到大殿正门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茫茫下界的大好河山。

“真假猴王落幕

，悟空归了正统，佛门自以为掌控了一切，接下来的西行路不过是按部就班地走个过场。”

“量劫大势已成定局，佛门气运外强中干，已不足为虑。你如今真正的重心，不在天上，而在人间。”

老君转过头，深邃的目光如烛火般照定顾玄：“大唐的人道气运，已被你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西梁女国归唐，佛门在人间的根基已被你生生挖去了一大块。接下来，你要做的是稳扎稳打。”

“稳步拓土开疆，将大唐的律法与人道秩序推向四海八荒；”

“在凡尘普及人道正法，立道宫，兴百工，稳固黎民香火，彻底断绝肆意奴役人间气运的土壤。”

说到这里，老君的话语微微一顿，殿内的气氛骤然变得宏大而庄严。

“待到西行量劫彻底圆满落幕的那一刻，漫天因果结算，天地道统格局重新洗牌。”

“到那时候，承载万民愿力、融汇诸天气数，便由你踏出最后一步，登临人道至尊果位，正式入主人道国位！”

人道圣人！

这四个字落在大殿之内，宛如九天惊雷，震得殿内四角的悬钟隐隐自鸣！

孙悟空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看了看顾玄。他虽然修的是混元妖仙道果，但也明白“人道至尊”这四个字在洪荒天地间意味着什么。那是与天庭玉帝、灵山如来平起平坐，甚至执掌亿万生灵命运的至高权柄！

怪不得这位年轻的国师在凡间杀伐果断，连满天神佛的面子都不给。人家的野心，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西游量劫里分一杯残羹冷炙，而是要把整个人间彻底掀翻重塑！

面对这番足以让任何金仙道心失守的宏大前途，顾玄神色却没有丝毫骄矜狂妄。

他只是整肃衣冠，端端正正地朝着太上老君躬身拜下，语气沉静如水，没有半点虚浮之气：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西游残局，由他们自行演完便是。弟子即日返回长安，专心经略人道大势，静待量劫圆满，道果落地之时！”

“善。”

老君抚须长笑，满意地点了点头。

殿外的云海翻涌激荡，金色的阳光刺破天际薄雾，斜斜照入殿内，将顾玄玄黑色的道袍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芒。

佛门的算计落空，道门的暗子归位。

这盘席卷三界的大棋，已经走到了最后的收官阶段。而这最终的胜负手，早已稳稳地落在了顾玄的掌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