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逞威

陆沉走在文德书院青砖大道之上，铁牛提着陌刀，落后他三步跟着。

阳光落在瓦片上，一片祥和气象，让陆沉依然舍不得这份静雅。

书院在当初开院之后没多久便将未完工的学舍院落尽皆修筑完成，路上来往的学子抱着书卷，步履匆匆。

陆沉这次没有刻意隐瞒，顺着大道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一名身着青衫士子迎面走来，他抬头看清陆沉的容貌，停下脚步，拱手深深一揖。

陆沉笑着颔首，不做停留。

旁边几名刚入书院的士子不明所以，站在原地。

待陆沉走远，一位士子低头询问那名青衫年轻之人：“师兄，那位是何人物？甚是年轻，你为何行此大礼？”

青衫老学子直起身子，看向陆沉远去的方向：“他乃是文德书院创办之人，我等文德书院弟子未来效忠之主，江州节度使，陆沉！”

一众士子瞪圆双眼，一脸诧异想着，这便是那传闻中的陆大人？

创立这等不问门第、只论才学的书院，还有无尽书海让他们参阅，文德公与五师甘愿留下讲学。

这位询问之人，一脸肃然，眼中看着陆沉背影尽是崇敬之意。

“我乃是从魏州长途跋涉而来，受够了那些世家大族对我等寒门之人的蔑视傲慢，也感谢他们如此，我才能见陆大人此等贤明之人，待我学成之后，必定将这一身所学卖与陆大人！”

他随即挺起胸膛，冲着陆沉离去的背影，也同样是默默一礼，其余之人也纷纷行礼，哪怕陆沉已经走远，也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尊崇。

陆沉迎着众士子目光不做停留，经过书院人最多的藏书阁门前，他转头瞧了一眼，便继续往院门外走去。

庆州士子许墨正捧着一本书册，低头聚精会神地的看着。

他眼角余光扫到有人走近，抬起头看清来人，赶忙将书册收入怀中，整理衣袖，快步上前，拱手行礼。

“小生许墨，见过陆大人。”

陆沉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如今许墨不再眼眶黑肿，身材也不再枯瘦，他开口打趣：“许公子，近来手头可还拮据？”

许墨脸色一红，拱手躬身回应：“一切皆感激陆大人之助，大人在书院设下助学之钱银，我等贫寒士子可无利而借，免受饥寒之苦，得以专心于学，墨无以为报。”

陆沉摆摆手，满脸笑意道：“许公子，可不是无利，待你们出了书院，可是得给江州效力的。”

许墨后退一步，整理衣裳再行一礼，朗声道：“即便无此钱银，能效命于陆大人，是小生之幸！”

陆沉收敛了随意的神态，正色道：“许公子，你之所学不是卖于我，而是替天下之人效力，展自己之才学!”

说完，陆沉转身而去，与愣住的许墨擦肩而过，继续向院门走去。

这条大道，陆沉走得极为沉稳，所有汇聚于他的灼热目光，让他终于见到了天下士子的锐气。

许墨直起身子，立在原地。

他看着陆沉的背影，心里难以平复，是啊，陆大人不求私利，只为天下黎民百姓。此等大公之境界，世所难见。

“墨自当谨记！”

片刻之后，陆沉走出书院大门，随即便瞧见院长杨行与沈远早就等在石阶之下。

杨行见陆沉走出，赶忙迎上前，拱手施礼：“陆大人，我已备好马车，也已派人提前去告知诸葛军师。”

陆沉一脸疑惑瞧着杨行，没想明白他为何如此迅速便等于此了。

“杨院长，你这……我这......这么不受待见？我才刚出门，你们就知晓了，在此等着撵我走？”

杨行板着脸，如实作答：“陆大人，这几日我们皆知晓您在文德公院中，诸葛军师前两日便传话来，不用打扰您，言明等陆大人您待够了，或是被文德公撵出来了，再送您回江州。”

陆沉满头黑线，咬牙切齿道：“杨院长还真实诚不改，不过，我还真是被文德公撵出来了！走吧，既然你们这么不欢迎我，我也回江州去也。”

他转头看到了站在一旁的身影，正是兰仁身后的小书生沈远。

沈远从洪州而归，便辞去了芦湖县县令之职，入了文德书院求学。

陆沉问道：“沈小书生，你怎么跟着杨院长于此？”

沈远上前一步，拱手恭敬作答：“陆大人，我入书院后，杨院长见我做过县令，便让我跟着处理一些书院杂务，整理册目。”

陆沉点头笑道：“兰仁也快回江州了，你过几日便可回江州城见到他了。”

沈远双手抱拳，重重点头。他许久未见兰大哥，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也甚是欣喜，琢磨着改日向院长请几日回江州一趟。

陆沉不再闲谈，回望了一眼文德书院的院外牌坊。

他随即转过身进入

马车，铁牛则翻身上马，提着陌刀护在马车一侧。

黑风军亲卫扬起马鞭，马车顺着官道向江州城缓缓驶去。

半日之后，江州城北门内。

城门内百步外，街口一角停着一辆普通马车，与来往的马车别无二致。

诸葛无名、宋平生、元福三人坐在车厢内，一言不发，皆等着陆沉归来。

一骑快马从城门外疾驰而入，无人阻拦，入城停于马车旁。

传信士兵翻身下马，走到马车近前，抱拳禀报：“三位大人，陆大人到了。”

言罢，马车传出起身的动静，一只手伸手掀开门帘，诸葛无名三人相继走下马车，立于城墙下等待。

透过城门洞望向远处，陆沉所坐马车缓缓而来，驶入城内便径直驱使至诸葛无名三人面前。

车厢里传出陆沉迷迷糊糊的声音，随意问道：“铁牛，到了？”

铁牛刚翻身下马，还未来得及应答，诸葛无名便跨前一步，先声回应：“主公，我们在此恭迎您回江州！”

马车里安静下来，过了片刻，车帘掀开。

陆沉弯腰走出跳下马车，一脸笑意的看向他们三人。

宋平生睁大眼睛，看着面前久别而归的少寨主。从洪州出兵，到通州死守，再到今日归来，这其中的凶险他即便远在湖州，也一清二楚。

他眼眶发红，眼中泪水涌出。他往前迈出一步，哽咽道：“少寨主！你为了我们身先士卒，亲自率军在敌军之中厮杀！

老宋知晓天下大局皆在你的掌控之下，但我依然日夜担忧啊！你说若你有什么闪失，我可怎么给老寨主交代啊！

啊呸呸......不会有闪失的，是我口无遮拦!”

陆沉这次，没有出言打断他，脸色柔软的听着他说完，才走上前伸出手臂侧身揽住宋平生的肩膀。

“老宋啊，我这不是回来了么，不必担忧。”

宋平生抬起衣袖擦了擦眼泪，重重点头。

一旁的诸葛无名和元福并肩站立，他们则是静静地看着陆沉。

陆沉转过头先是看向诸葛无名，他挑眉板正脸色道：“军师！”

诸葛无名拱手道：“主公请讲，无名自当听命行事。”

“传信与通州，让石大壮他们该回来了。三日后，江州府议，该叫来的人都叫来。”

陆沉没有说该叫谁，诸葛无名自然能听明白他的含义，如今六州主事之人皆聚于江州，自然都要见的。

“是，主公，无名等下便去安排传信。”

陆沉转头看向宋平生，欲言又止。

宋平生见他这般扭捏眼睛一亮，立马猜到了陆沉的心思。

他大笑出声，朗声说道：“少寨主放心，萧家的聘礼已经准备齐备。还有……唔！”

陆沉伸出手，熟练的一把捂住宋平生的嘴。

他瞄了眼另外二人，低声道：“老宋，你小声些啊。”

诸葛无名和元福低着头，强忍着笑意。

陆沉放下手，宋平生压低嗓音，凑近陆沉：“不过，这文德公那边和梦娘姑娘那边，该如何安排？”

陆沉摆摆手，闷声道：“先暂时如此！”

宋平生点头，不再多问。

陆沉最后看向元福：“元福，各州书院之事，以及与方文方昌书铺之事，你接下来要与军师一同筹备了。

原则只有一条，不能让任何人胆敢染指书籍倒卖。以及任何胆敢阻碍者，皆可杀！”

元福笑意收敛，肃然应道：“是，主公。”

陆沉挥了挥手，催促三人道：“皆是要紧事，你们快去安排吧。”

“是。”

三人齐齐转过身，朝他们马车走去。刚走两步，三人停下脚步，齐齐回头，满脸疑惑地看着陆沉。

诸葛无名问：“主公，我们这走了，你不跟我们一同回府？”

陆沉背着双手，正色道：“安排你们之事是极为重要之事，你们先行一步！快去吧，我等下就回。”

三人互相对视，心照不宣。

陆沉这副模样，定然是不会回府的，多半是又要去躲清闲。

不过他们仨也没再劝说，如今定下三日后府议，便让主公再清闲三日罢了。

他们便上了马车，命亲卫驱马离去。

陆沉看着马车走远，长出了一口气。

铁牛这才提着陌刀走过来，问：“少寨主，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自然是先去吃顿好的！铁牛，等下你我兵分两路，你去小草家的包子铺啊，吃饱了再来找我，我则去悦来阁。”

铁牛咽了咽口水，重重点头。

“是！少寨主！”

......

悦来阁。三楼包厢内。

陆沉半躺于软榻之上，

右腿翘起搭在另一条腿上，两眼半眯着。

梦娘坐在一旁的桌案边，她一只手背撑着下巴，歪着头瞧着陆沉，无奈的摇了摇头。

“陆沉，若是让诸位大人和两位妹妹知晓，你一回来，就往我悦来阁跑，那这小店还不得被记恨上了？你还是回去吧。”

陆沉听闻此言，立马放下双腿，身子前倾，一脸委屈道：“通州要赶我，文德公要赶我，今日梦娘你也要赶我？

悦来阁我可是东家，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看谁敢说个不字。”

梦娘扶额甚是头疼，知他不过是故意装作如此模样，就想赖在这不走。

“陆沉，你这骄纵跋扈模样，若是被文德公知晓，怒火得把这悦来阁给烧了。”

陆沉摸了摸肚子，耷拉着眉眼，又换做一脸可怜道：“梦娘你瞧瞧，我这在外面九死一生的，没吃顿好的，来尝尝味道都不行吗？”

他正说着，包厢门被敲响。

梦娘坐直身子，先剜了他一眼，随即道：“进。”

门被推开，罗玉玲与几位师姐师妹，端着托盘走进来，她们将饭菜酒肉摆上陆沉面前的桌案。

陆沉瞄了了一眼梦娘，嘴角上扬，对着罗玉玲招手：“罗姬啊，来，今甚是高兴，给本大人舞一个。”

包厢里的师姐妹们皆知东家是戏言，纷纷捂嘴低声偷笑。

罗玉玲瞄了一眼梦娘，又看向陆沉。

“东家，您别戏弄我了。我都知晓以前您是装出来的了，我拙劣之舞哪能入您眼啊。”

说完，罗玉玲红着脸，转身小跑着出了包厢。

陆沉抬起手：“哎哎……”

剩下的姑娘们也齐齐福身行礼，迅速退了出去，顺手关上房门。

陆沉咂了咂嘴，收回手，自言自语：“我哪是装的啊，怎么如今反倒不愿给我跳个舞了呢？”

他转头看向梦娘，只见她依旧眯着眼睛，微笑着看着他。

陆沉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指着桌上的饭菜：“要不一起来吃？”

梦娘站起身，她走到陆沉桌案的一侧蜷腿坐下，双臂交叠趴在桌案边缘，凑近些一言不发地看着陆沉的眼睛。

陆沉被这一双明亮美眸盯着，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要缓缓靠近。

梦娘突然开口，声音轻柔道：“东家，你还是回去吧。”

陆沉眉头皱起，眼中尽是疑惑。

梦娘眼睛弯作月牙，笑了起来：“梦娘乃是江湖女子，听东家之言，解东家之忧。但东家如今，不该待在这里。”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一直落在陆沉脸上，笑意温柔。

“我只要静静地看着你就好，梦娘虽不懂天下事，却也明白，梦娘如今不可与东家走得太近。

如今江州之中，人人皆瞧着你之言行，你得回节度使府坐镇。”

陆沉听完这番话，有些恼怒，霍然站起身，大声说道：“什么天下事，我要待在哪就待在哪。悦来阁是我的，你梦娘也是我的！”

陆沉绕过桌案，走到梦娘面前。

他脑子发热，弯下腰，伸出右手抬起梦娘的下巴。

他低下头，袭上梦娘润唇。

这一刹那间，一切仿若静止般。

梦娘双眼睁圆，却忘记将他推开，双手抵在陆沉胸口，哪还用得上力气。

陆沉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急促。

两人的脸颊泛起红晕，梦娘也慢慢闭上眼睛，放下推拒之手，回应着陆沉。

过了许久，也许是陆沉觉得弯着腰背僵硬发酸，这才恋恋不舍的直起身。

梦娘也睁开眼。两人注视着对方。

陆沉开口，说话有些磕巴：“你......你这下明白了吧！我今日不与你争辩，就先听你之言回去！今后我来，你不许再说此话！”

说完，陆沉转身，大步朝房门走去。

梦娘趴在桌边，歪着头，看着陆沉的背影，眼波流转，笑意绽放。

陆沉颤抖着伸出双手，拉开房门。

门外，五六个红缨弟子正挤在一起偷听。门一开，几人躲闪不及，撞在一起。

陆沉脸色立马沉下，故作一副恼怒的神色无视几人，径直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一言不发地走下楼梯。

众人挤在门外，往包厢里看了一眼梦娘坐着发呆的背影，又转头看向匆匆离去的东家。

罗玉玲站在一旁，疑惑道：“东家说让梦娘姐明白什么？”

众人纷纷摇头示意不知，谁也没弄明白二人发生了什么。

陆沉此时走出悦来阁的大门，站在街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抬起双手，用力揉了揉脸颊，抬脚走上了马车。

铁牛已经从包子铺来门口等候，他手中还拿着一盒包子。

“回节度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