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 石墙

议事厅里烛火跳着，一张巨大的城防图铺在长案上。

几名高级将领围站四周，有人弯腰盯着那段被炮反复轰击的城墙标记，有人抱着手臂沉默。空气闷得像浸过水。

器械官指尖重重点在图上那道接缝，说：“第一天打下来，外层已经崩出大片凹痕。我们连夜补过，可只能填表面。再这么轰个几日，修补根本赶不上损毁。”

一名年轻贵族军官往前半步，说：“我的王，不如再组织一次出城反击，趁他们换班去毁掉那些高台。”

方阵统领斜瞥他一眼，手掌轻轻拍了拍腰间剑柄，说：“别做梦。前番小股试探已经看得明白，赵括早布了骑兵在外兜着。我们一离开城门，侧翼立刻就会被缠住，连高台边都挨不到。”

厅里静了片刻。

攸提腾俯身，手指顺着图纸往后一滑，划过城内一大片街巷。

他指尖停住，说：“外墙挡不住，我们就在里面再修一堵高墙。一道新防线。”

众人都是一怔。

另一名老将皱起眉，说：“石料呢？战前备的那些，本来就只够修补缺口，哪里够再起一整道长墙。派人出城采石？汉人骑兵天天在外面游弋，大队人马一出去就是送死。”

攸提腾直起身，目光扫过所有人，语气没有起伏：“拆民居。取砖石木料。”

这话一落，厅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有个跟着他多年的副将往前站了站说道：“攸提腾，这要把百姓的房子拆了。人心会散。城里一旦乱起来，不用汉军打，我们自己先垮。”

“我知道。”攸提腾说。

“就没有别的法子？”又一人开口，“能不能只拆废弃空屋？”

方阵统领摇了摇头，说：“空屋那点料，连一小段都修不起来。要管用，就得拆成片的屋子。”

有人低声叹气，有人死死盯着地图，不再说话。

那名副将还想争辩：“就算墙修成了，满城人都恨我们，以后……”

攸提腾抬手打断他。他没有发怒，只是声音沉了几分：“不这么做，几日之后外墙一破，这里所有人，包括城里百姓，都逃不过一场屠戮。我来担这个骂名。”

他看向器械官，说：“你带人测路线、划地段，标出优先要拆的区域。尽量避开老弱聚居之处，但不要拖延。”

又转向方阵统领：“你调一队步兵在拆房区域外围警戒，维持秩序。不许士兵借机劫掠，谁敢乱来当场处置。”

“再派人去通告百姓，不是永久强占，守城过后若能保住城池，官府会设法补偿。”他顿了顿，自己也清楚这话能有几分分量，“能安抚多少是多少。”

将领们互相看了看，陆续低头领命。

烛火映着攸提腾的侧脸。他一只手按在城防图上，久久没有挪开。

士兵按着划定的片区开进街巷，长矛斜扛在肩上，身后跟着扛撬棍、绳索的民夫。

街边很快围上来一大群百姓，有人攥着木棍，有人抱着家里的孩子，个个脸色紧绷。

带队的军官往前站了站，高声说道：“我的王已经下令，拆这里的屋，取砖石木料去修第二道防线。外墙要是被汉军轰破，全城谁都活不了。”

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往前踏出一步，木棍往地上一顿，说道：“凭什么拆我们的家？房子是祖辈一砖一石攒出来的！”

另一个妇人挤上来，声音发颤说道：“你们当官的一张嘴，我们几代人的住处就没了？”

军官皱着眉说道：“王有补偿，每户一共六十枚大夏德拉克马银币，先给三十枚安家，剩下三十枚等战事结束再发。还会把你们安置到中央市集，搭帐篷暂住。”

人群立刻哄了起来。

有人扯着嗓子喊道：“六十枚德拉克马银币？这点钱连半间屋都盖不回来！你怎么不去抢啊！”

又一个老者摇头说道：“战后？谁知道战后这座城还在不在，谁知道那一半钱能不能拿到手！”

吵嚷越来越凶，百姓拦在屋门前不肯退，眼看就要扭在一起。军官不敢贸然下令动手，只能叫人快马回去禀报。

没过多久，攸提腾带着一队亲卫赶到。他翻身下马，目光扫过躁动的人群。

百姓看见他来了，喧闹稍歇，可火气没压下去。有人直接冲着他大喊：“攸提腾！要修墙怎么不拆你的王宫？”

攸提腾没有动怒，往前走出两步说道：“如果战局真到那一步，王宫一样可以拆。”

这话一出，众人一时安静，紧跟着又是一片嘘声。

“钱不够，帐篷不是家！”有人喊道。

攸提腾说道：“我知道补偿抵不上房屋。可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愿意听话搬迁的，立刻先领那三十枚银币。”

他侧过头，对身边方阵统领说道：“调卫队进场，维持秩序。不许无故伤人，但不能再拖。”

一队持盾士兵立刻排成阵线，缓缓往前推进。盾牌相撞发出闷响。

百姓往后退了几步，咒骂声此起彼伏，有人哭，有人跺脚痛骂，却没人真敢冲上去以命相拼。

撬棍开始砸在墙面上，尘土滚滚扬起。房梁发出咯吱的声响。

一户户人家被赶出来，只能抱着零碎家当，一步一回头往市集方向挪。

攸提腾站在高处望着这片狼藉。

方阵统领走到他身侧，低声说道：“怨气已经起来了。”

攸提腾没回话，只是远远望向那三座汉军高台，隐约能听见那边传来工匠敲击石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