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忠犬

山不算高，但坡陡林密。

他钻进半山腰一片松林里，背靠一块凸起的山石，喘着粗气快速装填手上鲁密铳。大龙蹲在脚边，吐着舌头喘气，耳朵仍在不停转动保持戒备。

马蹄声从山脚传来，随即分散开来。几个清兵在下面商量了几句，留下两三个骑在马上把住山下路口，其余六七人分作两股，徒步钻进了山坡林子里。

万家豪从石头后探出半张脸，就见山脚茂密灌木树林缝隙中人影摇曳，来的路已经被封死。

他握着鲁密铳，手指慢慢扣到护圈里。林子里越来越暗，风一吹，松涛如低语。附近脚步声一点点近了，踩在碎石和松针上，沙沙响。

两个清兵从左侧包抄过来，走在前面的提着一把短矛，身后那个举着三眼铳，脸在黑暗中只是个模糊的轮廓。

他们离万家豪藏身的石头不到十步。

万家豪忽然站起来，铳口已经对准前面那人。

“砰！”

火光炸开，提短矛的清兵胸口开了朵血花，仰面倒下！

后面那三眼铳手怪叫一声，抡起三眼铳就是一发。铅弹打在山石上崩起一片火星，碎石溅在万家豪脸上。

万家豪吓得侧身一闪，拔腿朝山坡另一侧跑，手上一边收了鲁密铳，一边将戚家刀从腰间抽出来。

“在这！这！！快过来！”

三眼铳关宁兵一边喊一边装填，山下的清兵闻声纷纷在山下绕行寻找。马蹄踏在坡底的碎石路上哗啦啦响，追击声、叫骂声在林子里乱成一团。

万家豪在松林间拼命穿行，他腿上已经没多少力气了，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不能停，大龙也紧紧跟在主人脚边，低伏着身子，蓄势待发。

一个清兵突然迂回从侧面树后窜出来，对他挥刀便砍。万家豪下意识侧身让开刀锋，戚家刀横里一抹，正划在对方肋下。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腰倒地。但紧跟着又有一个从右后方扑来，一条锤子砸在万家豪左臂上。

万家豪感觉整条胳膊像马车撞了，顿时麻了使不上力气，刀也差点脱手。

他借势回身换手持刀，刀锋反撩上去，在那人胸前开了一道口子，血溅了他一脸。

大龙瞧见主人遇险，当即也猛地扑向其后冲上来的清兵，一口咬住那人小腿。那清兵疼得大叫，疯狂踢腿试图挣脱，黄狗被打得发出“嗷嗷”惨叫，却死活不松口。

“大龙！”

万家豪忍着左臂剧痛，冲上去长刀直刺，破开对方甲胄捅死那个清兵。

大龙松开嘴，后腿趔趄，身上已经挨了好几下，仍撑着站住。黄褐色的毛被血粘成一团一团的，尾巴却还微微摇着。

“好狗……好狗……”

万家豪喉头发紧，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便瞧见，不远处那个三眼铳手装填好了，正从山坡上方居高临下瞄准了万家豪。

他赶紧就地一滚，刚躲避开的霎那间，便见火光一闪，三发铅弹接二连三射出。

万家豪只觉耳边“嗡”地一声，左肩也是一热，人朝前栽倒。

大龙见主人受伤，晃晃悠悠坚持爬起来，赶紧朝那三眼铳手扑去！

见猎犬扑来，那清兵慌忙举起已经打空的三眼铳，像抡铁棍一样照着扑来的狗头猛砸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

大龙的头颅被砸得朝旁边一歪，身子在半空中转了半圈，重重摔在地上。

它四肢痉挛了几下，尾巴无力地扫了扫地上的落叶，喉咙里发出极低极细的一声呜咽，便再不大动了。

“大龙！！”

眼见爱犬被重击，万家豪嘶吼着从地上爬起来。左肩的伤口“咕嘟咕嘟”冒着血，但他整个人像被点着了，眼前一片血红，也分不清是血还是火。

他抓起戚家刀便朝那三眼铳手直冲过去。

那清兵正要拔腰刀，刀才抽出一半，万家豪便已红着眼扑至面前！

戚家刀在空气中划出冷冽寒芒，划开那人咽喉，血喷起来，带着热气，溅在松树干上。

那清兵倒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睛瞪得老大，到死都没闭。

万家豪没有再看对方，他跌跌撞撞走到大龙身边，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

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大龙的脑袋。这条黄狗此刻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眼珠半睁着，却像蒙了一层灰。它的嘴角还凝着一小团血，背上的毛乱糟糟的，被砸中的地方凹下去一块。

万家豪赶紧它抱起来，抱在怀里，像第一次抱着的那条沉睡的小东西。

大龙是万家豪爹娘离世前塞到他怀里的小奶狗，那时候它还不会跑，只会窝在他掌心里呜咽。

后来他爹娘相继离世，大龙变成了他唯一的亲人。

他离开那个小山村，一路颠沛流离，家乡没了，亲人也没了，只有这条狗跟着他。

它跟到赤武营，跟到夜不收伍里，跟他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一起在关外的风里睡着了又醒来。它喜欢偷溜出营，可每次都自己找回来，它不会说话，却是他身上最后一点“家”的影子。

万家豪抱着大龙，哭不出声，只从喉咙里挤出几段断断续续的呜咽。

他浑身是血，满脸是泪，左肩和左臂痛得钻心，可怀里那渐渐凉下去的小身体，比身上伤口更让他喘不过气。

周遭的脚步声和吼叫声又近了，其他几个追兵听见动静，正在往这边赶。

万家豪知道自己来不及多愁善感，此地更是不能再待了。

他一只手抱着大龙，一只手握着刀赶紧爬了起来，刀已经提不太稳，但他还是朝南走，跌跌撞撞地穿过树林，朝山林尽头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