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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春烽

书名:烬鼎录 作者:魔幻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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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春烽

四月十五日,麦收过后第三天,西陵来了第一批流民。

不是一两个,是一群。赵大早上开东门,看见官道上黑压压走过来一群人,吓了一跳。他数了数,二十七个,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挑着担子,有老人有小孩,走得腿都细了。赵大把门关上,跑去找谢明烛。谢明烛正在磨坊里看裴明磨面。赵大说:“谢祭酒,东门外来了二十七个流民。从北边来的。朔方口音。”谢明烛放下手里的面碗,说:“朔方口音?”赵大说:“对。领头的是个瘸腿老汉,说在朔方活不下去了,往南走,听说西陵有活干。”谢明烛说:“开门。让他们进来。先带到城墙根底下,老李头那儿。煮一锅杂烩汤,多放菜。我这就过去。”

赵大跑着去了。谢明烛跟裴明说:“面磨完了装袋。别乱跑。”裴明说:“我跟你去。”谢明烛说:“你在磨坊等着。周墨一会儿来教你看磨。”裴明说:“好。”

谢明烛走到东门城墙根底下。老李头已经支起了大锅,灶膛里火苗子蹿得老高,锅里的杂烩汤咕嘟咕嘟响。二十七个流民在城墙根底下蹲了一排,有坐在地上的,有靠在墙上的,一个个面黄肌瘦。领头的是个老汉,五十来岁,左腿瘸了,拄着一根木棍。他看见谢明烛走过来,站起来,又蹲下去了。谢明烛说:“坐着。别站。老李头,先给他们一人一碗汤。饼子还有吗。”老李头说:“有。昨天烙的。热一热。”谢明烛说:“热。”

汤和饼子端上来。流民们吃得狼吞虎咽。瘸腿老汉吃完了,抹了把嘴,说:“您是管事的?”谢明烛说:“我叫谢明烛。西陵书院的。你叫什么。”老汉说:“姓赵。赵老栓。朔方铁壁关外赵家村的。这是村里剩下的。能走的都走了。往南走到西陵,走了十七天。”谢明烛说:“铁壁关外。那边怎么了。”赵老栓说:“活不下去了。烬捐去年翻了一倍。说是铁壁关要修城墙,每家出三个劳役,不去就交钱。我们村去了十一个,回来三个。剩下的埋关上了。”他顿了一下,说:“今年开春,关内来了个什么‘烬师大人’,说要征烬矿。赵家村的地底下有矿脉,他们来了两百兵,把地圈了,说是官矿,不许我们挖。可我们祖祖辈辈挖矿吃饭。没了矿,地又薄,种不出粮。村里人一合计,往南走。听说西陵这边不交烬捐了,有活干,就来了。”

谢明烛说:“西陵不交烬捐。那是旧朝的规矩。去年冬至就废了。”赵老栓说:“真的?”谢明烛说:“真的。西陵现在种麦子、磨面、做齿轮。你看见东城墙根底下那排磨坊没有?水车带磨盘,磨面磨豆。缺人手。你们会干什么。”赵老栓说:“庄稼活都会。挖矿也会。打铁也会。我们村的人,有一把子力气。”谢明烛说:“好。会打铁的去铁匠铺找老鲁。会种地的跟赵大去田里看看。会挖矿的——”她停了一下,说:“先不急。你们先住下来。城墙根底下有旧屋,收拾收拾能住。老李头,你安排。一人一碗饭,先管三天。三天之后,能干活的上工。不能干活的,再说。”赵老栓说:“谢祭酒。您收留我们,我给您磕头。”谢明烛说:“别磕。西陵不兴磕头。站起来,喝汤。”

赵老栓带着二十七个流民在城墙根底下住下来了。老李头把杂烩汤锅从城墙根支到了巷子口,一天两顿,谁来都能吃。三天之后,赵老栓去找谢明烛,说他腿脚虽然瘸了,可还能看料场,会算账。谢明烛把他安排到磨坊,跟着周墨管料。赵家村来的其他人,有三个会打铁的,老鲁收了。五个会种地的,赵大带着去了田里。两个会木工的,跟着周墨做水车零件。剩下几个妇女,陈先生的媳妇带着去书院做饭缝补。赵老栓的小孙子赵石头,七岁,跟裴明一般大,天天跟在裴明屁股后面转。

裴明一开始不耐烦。赵石头什么都不懂,磨齿轮不会用锉刀,推水车不知道看渠水方向。裴明说:“你笨。”赵石头蹲在地上不说话。谢明烛看见了,走过去说:“裴明。你刚来西陵的时候,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裴明说:“那不一样。”谢明烛说:“哪儿不一样。”裴明不说话了。谢明烛说:“你教他。你教他磨齿轮,教他认麦苗。你教他的时候,你自己也学一遍。教人会了,才真会了。”裴明说:“好。”他开始教赵石头。先教最简单的——用锉刀。一天锉十个圆片,十个都不许有毛刺。赵石头锉了三天,十个圆片有八个带毛刺。裴明说:“你看,这不行。”他拿过一个圆片,锉了一遍,说:“这样。”赵石头又锉了三天,十个圆片有九个好了。裴明说:“好了。下一个。”赵石头说:“裴明哥。你教我认字不。”裴明说:“认字找陈先生。我只会写‘人’字。”赵石头说:“那我跟你学写‘人’字。”裴明说:“行。”

五月十五,谢玄从烬京回来了。这次他走了清河,三天到,在烬京待了五天。他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人——沈知秋。沈知秋穿了一身青布袍子,瘦了一圈,可眼睛还是亮的。他在书院门口下了马,看见谢明烛,说:“谢祭酒。我来看看。”谢明烛说:“进来坐。裴明,倒茶。”裴明端了茶来。沈知秋喝了,说:“好茶。西陵的茶?”谢明烛说:“虞衡运来的。东海茶。你从烬京来,烬京怎么样。”沈知秋说:“稳住了。新皇七岁,每天上朝听政半个时辰,坐不住,可沈知秋按着规矩来——他坐不住也得坐。萧承稷监国,每日看折子,身体撑不住,一天看两个时辰,剩下的我念给他听。”谢明烛说:“我爹怎么样。”沈知秋说:“谢首辅在整理烬鼎司旧档。他说要编一部《烬鼎司实录》,把苍溟三百年的勾当都写清楚,留给后人。他让我带话给你——‘查完了,烧了。别留着害人。’”谢明烛说:“烧了。那些烬解秘术也烧?”沈知秋说:“谢首辅说,烬解秘术可以留,但要加批注——写明代价。每用一次,经脉损一分。三用则危,五用则亡。让人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谢明烛说:“好。我写批注。”

沈知秋在书院住了两天。他看了麦田,看了磨坊,看了萧烬祠。他在萧烬祠里站了很久,没说话。出来的时候,他说:“我在烬京修了一座萧烬祠。比这个小。可每天都有人去。有的是老玄甲军的兵,有的是烬鼎司的旧人。他们不磕头,就站着,站一会儿就走。有一个老头天天去,扫叶子。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皇太孙碎鼎那天,我在场。他喊不跪,我就没跪。这辈子就这一回没跪人,我得记着。’”谢明烛说:“好。”沈知秋说:“还有一件事。朔方那边不太平。萧破虏在铁壁关屯田,明面上不闹。可暗里——我的眼线报,铁壁关里多了不少生面孔,像是烬鼎司的旧人。裴照夜死后,夜枭司散了,可有些人跑了。跑哪去了?朔方。”谢明烛说:“苍溟的旧部。”沈知秋说:“对。他们在铁壁关帮着萧破虏搞‘新烬器’——不用黑烬矿,用灰烬矿做底子,掺别的东西。具体什么,不知道。可我的眼线说,铁壁关在试炮。”谢明烛说:“试炮。”沈知秋说:“对。旧朝有烬弩、烬甲车,没有炮。可烬鼎司旧档里有一种‘雷火铳’的图样,苍溟没来得及造。现在萧破虏在试。要是让他造出来了——”谢明烛说:“他就要进京。”沈知秋说:“对。他名义上是‘清君侧’,实际上是夺鼎。鼎碎了,可鼎碎之前,苍溟留了一手——他在鼎底藏了一块‘烬核’,是饕餮被封印时吐出的第一口烬气凝成的。那块烬核还在。萧破虏要的就是这个。有了烬核,他就能重新立鼎。立鼎就要祭——祭谁?祭萧承稷。祭新皇。祭——”他看了谢明烛一眼。谢明烛说:“祭萧烬的旧部。”沈知秋说:“对。祭所有不跪的人。”

谢明烛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带了多少人来。”沈知秋说:“玄甲军两个营,三千人。驻扎在清河渡口北边。没进西陵城,怕惊了百姓。我这次来,一是看你,二是问你——西陵有没有能用的东西。”谢明烛说:“西陵有磨坊。磨面磨豆的。还有水车。”沈知秋说:“烬器呢。”谢明烛说:“没有黑烬矿。虞衡运来的都是灰烬矿,烧起来发白光,做不了武器。可周墨在试一种东西——用灰烬矿粉掺铁粉,烧成块,装在铁管里,点火能喷火。射不远,十步。可够近身用。”沈知秋说:“十步。够用了。巷战、守城,十步够用。造了多少。”谢明烛说:“周墨带着铁匠铺在试,目前造了二十根。每根能用三次。三次之后铁管就裂。”沈知秋说:“二十根。够装备一个队。我再要五十根。能造吗。”谢明烛说:“能。铁管老鲁打,灰烬矿粉常平磨,装配周墨教。一个月能造五十根。”沈知秋说:“好。我让人送铁来。西陵有铁吗。”谢明烛说:“虞衡运了铁锭来。够用。”沈知秋说:“虞衡这个老狐狸。两边下注。”谢明烛说:“商人本性。可他帮了我们大忙。灰烬矿三百石,铁器铜锡,还有书。没他,西陵撑不到现在。”沈知秋说:“我知道。我跟虞衡谈过了——他给西陵的货,减价三成,差价由烬京补。条件是,东海到西陵的商路,新朝护着。海上海盗,新朝派船剿。”谢明烛说:“你跟他谈的。”沈知秋说:“我谈的。新皇盖印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他七岁,盖印盖得歪。我说歪就歪,盖了就算。”谢明烛笑了一下。她说:“好。”

沈知秋走之前,在萧烬祠前站了一会儿。他说:“谢明烛。我在烬京查到一个东西。烬鼎司旧档里有一份‘烬核记’,写的是苍溟三百年前怎么藏烬核的。他藏在鼎底九丈深处,用九层烬纹封着。要取烬核,得先破九层封。破封的法子,写在‘烬解补遗’最后一页——你祖父的批注里。”谢明烛说:“我看了。最后一页写‘以烬解五重,可破九层封。然施术者经脉尽断,十死无生’。”沈知秋说:“对。所以萧破虏不敢自己破。他要把谢家人抓到手——谢玄,或者你。用你的命去破封取核。”谢明烛说:“所以你在烬京护着我爹。”沈知秋说:“对。谢首辅身边有玄甲军一个队,日夜不离。他让我告诉你——‘别回来。西陵安全。’”谢明烛说:“我不回去。西陵有事要做。”沈知秋说:“什么事。”谢明烛说:“造炮。周墨在试的喷火管,射程十步。我要达一百步。”沈知秋说:“一百步。”谢明烛说:“一百步。用齿轮控制角度,用杠杆压发。铁管加厚,灰烬矿粉掺铁砂,烧起来喷铁珠子。一百步内,铁珠子打出去,穿甲。”沈知秋说:“周墨会。”谢明烛说:“周墨会算齿轮角度。裴明会磨齿轮。赵家村来的铁匠会铸厚铁管。我出图纸。三个月,造出第一门。叫‘新烬炮’。”沈知秋说:“新烬炮。好。三个月。我等你三个月。朔方那边,我的眼线说萧破虏也在试炮——他走的是另一条路,用黑烬矿掺雷公石,烧起来炸膛率高,可威力大。他炸了三门,炸死十几个铁匠。他不心疼。他有人。”谢明烛说:“他的人从哪来。”沈知秋说:“朔方边军。还有——他从烬鼎司旧档里翻出‘烬卫豢养法’。他在拿边军试。用黑烬矿粉泡药,泡出来的兵力大无穷,可活不过三个月。他不在乎。他说‘三个月够攻城了’。”谢明烛说:“疯了。”沈知秋说:“对。疯子。所以新烬炮得造出来。三个月,我等你。”

沈知秋走了。谢明烛当天晚上把周墨、裴明、常平、老鲁、赵老栓叫到书院讲堂。她把图纸摊在桌上。图纸是她连夜画的——周墨之前画的喷火管草图,她改了三遍。管身加厚,管壁从两分加到四分。管尾开火门,火门装药线。管身架在木架上,木架有齿轮控制的俯仰角。齿轮是裴明磨的,灰烬矿齿轮。木架下面是铁盘,铁盘底下装四个小轮子,能推着走。周墨看了图纸,说:“谢祭酒。齿轮控制角度——这个我懂。可杠杆压发,怎么压?”谢明烛说:“火门里装药,药线从火门引出来。药线头上绑一根铁针。杠杆一压,铁针撞火门,药线点着,药在管尾炸开,把铁珠子推出去。”周墨说:“药线从火门引出来,那火门得密封。不然药在管尾炸的时候,气从火门漏了。”谢明烛说:“火门用铁盖盖住。铁盖连在杠杆上。杠杆一压,铁盖先合,铁针后撞。合盖撞针,一气呵成。”周墨想了想,说:“可以。可铁盖和铁针的配合,得试。试不好,漏气。”谢明烛

说:“试。一个月试出来。”周墨说:“好。”老鲁说:“铁管加厚到四分,铸铁得用模子。我的铁炉小,铸不了四分厚的管。得建新炉。”谢明烛说:“建。老鲁你选地方。城墙根底下,靠渠水。铁炉用水力鼓风。水车带风箱。”老鲁说:“水力鼓风——我没干过。”周墨说:“我会。我哥教过我。水车带曲轴,曲轴带风箱。简单。”老鲁说:“那你画图。我建炉。”常平说:“铁砂从哪来。”谢明烛说:“虞衡运来的铁锭,让老鲁打铁砂。打出来的铁砂过筛,粗的做弹,细的掺药。”常平说:“灰烬矿粉掺多少。”谢明烛说:“三成。多了炸膛,少了没劲。试的时候从两成开始,慢慢加。”常平说:“好。我磨粉。”赵老栓在旁边听着,说:“谢祭酒。我虽然在矿上干了一辈子,可没造过炮。我只会看料、算账。”谢明烛说:“赵老栓。你看料。铁管铸出来,你看有没有沙眼。有沙眼的不用。算账——铁砂用了多少,灰烬矿粉用了多少,造一根管用多少铁、多少粉,你记清楚。三个月后我要知道一根炮的成本。”赵老栓说:“这个我会。我在矿上管了二十年料场。”谢明烛说:“好。明天开始。”

当天晚上,裴明没睡。他坐在枣树底下磨齿轮。谢明烛走过去,说:“裴明。不睡觉。”裴明说:“我磨齿轮。周先生说,新烬炮要二十个齿轮。一个炮架四个,五个炮架二十个。我磨了三个了。”谢明烛蹲下来看。三个齿轮,齿痕均匀,灰烬矿的灰白色在月光下发着淡淡的光。她说:“好。你磨。可明天还得早起。磨到亥时,睡觉。”裴明说:“好。”谢明烛站起来要走。裴明说:“谢姑姑。”谢明烛说:“嗯。”裴明说:“萧烬哥哥用过炮吗。”谢明烛说:“没有。他用烬感。他能感知烬气,预判烬器打来的方向。可炮——他没打过炮。”裴明说:“那他要是看见我们造炮,他会说什么。”谢明烛想了想,说:“他会说‘别炸膛’。”裴明笑了。他说:“还有呢。”谢明烛说:“他会说‘打准点’。”裴明说:“打谁。”谢明烛说:“打萧破虏。打苍溟的旧部。打所有想让人跪的人。”裴明说:“那我磨齿轮。磨准点。”谢明烛说:“好。”

五月二十,铁炉动工。老鲁选在城墙根底下靠渠水的地方,挖了个大坑,垒了砖,砌了炉膛。周墨画的水车带风箱,安在渠水上。水车转,曲轴转,风箱一推一拉,往炉膛里鼓风。老鲁把铁锭码进炉膛,点了火。火苗子从炉口蹿出来,老鲁的脸被烤得通红。他说:“风够大!火够旺!”第一炉铁水出来的时候,老鲁用长勺舀了,倒进模子里。模子是两半的,合起来是一根铁管,四分厚,三尺长。铁水灌进去,冒着白烟。等凉了,打开模子——铁管成形了。可管壁上有一道裂纹,从管口裂到管腰。赵老栓拿过来看了,说:“沙眼。铁水里有气。倒的时候没排干净。”老鲁说:“那怎么办。”赵老栓说:“倒的时候慢一点。模子上扎两个排气孔。”老鲁说:“试试。”第二炉铁水出来,倒慢了,模子上扎了排气孔。凉了打开——没裂纹。管壁光滑,四分厚,实心。老鲁举着铁管说:“成了!”周墨接过来,量了内径外径,说:“合格。能装药。”老鲁说:“那接着干。”赵老栓说:“接着干。一炉一根,一天三炉。三个月两百根。”谢明烛说:“不用两百根。先造五根。五根炮,配一百根喷火管。够守住清河渡口。”周墨说:“守清河渡口?”谢明烛说:“对。沈知秋的三千玄甲军驻扎在清河渡口北边。要是萧破虏南下,第一道关就是清河渡口。渡口守住,西陵就安全。渡口失守,西陵就得打巷战。所以五根炮架在渡口北岸。喷火管配给渡口守军。一百根喷火管,一百个兵,近身十步喷火。萧破虏的兵冲过来,先吃炮,再吃火,最后吃刀。”周墨说:“那西陵城呢。”谢明烛说:“西陵城有城墙。城墙上架喷火管。老鲁的侄子带人守。够用。”周墨说:“好。五根炮,一百根喷火管。三个月。”谢明烛说:“三个月。”

五月末,赵家村又来了第二批流民。这次来了六十多个,领头的是赵老栓的侄子赵二柱。赵二柱三十来岁,膀大腰圆,在铁壁关当过五年边军,因为不肯往自己村里征烬捐,被打了二十军棍,撵出来了。他带着村里剩下的青壮,走了半个月到西陵。赵老栓在东门口接他。赵二柱看见赵老栓,跪下来就磕头。赵老栓把他拽起来,说:“西陵不兴磕头。站起来。”赵二柱说:“叔。村里没了。铁壁关的兵把地圈了,房子拆了,说是官矿。我带着人跑出来,一路上死了三个——老刘头走不动,倒在路边了。我埋了他。剩下的人都带到了。”赵老栓说:“到了就好。谢祭酒管饭。你吃了吗。”赵二柱说:“吃了。老李头给了碗汤。”赵老栓说:“好。吃了就干活。你会打铁不。”赵二柱说:“会。在边军里打过刀。”赵老栓说:“去老鲁那儿。铁炉缺人。”赵二柱说:“好。”

赵二柱进了铁炉,跟老鲁干了三天。他打刀出身,手上有准头。老鲁让他打喷火管的铁盖——铁盖要严丝合缝,盖住火门不漏气。赵二柱第一天打了十个铁盖,十个都盖不严。老鲁说:“太大。锉。”赵二柱锉了一晚上,第二天交上来十个铁盖,五个合格。老鲁说:“锉得不错。接着干。”赵二柱锉了一个月,铁盖合格率从五成提到九成。周墨来验铁盖,说:“赵二柱。你手上有准。”赵二柱说:“在边军里,刀打歪了,砍不动人,自己得死。所以不敢歪。”周墨说:“喷火管也一样。铁盖歪了,漏气,烧自己。”赵二柱说:“我知道。不歪。”

六月初,周墨的第一根新烬炮组装好了。铁管架在木架上,木架装齿轮控制俯仰。铁管尾部开火门,火门上盖铁盖。铁盖连着杠杆。杠杆用铁棍做,一头压下去,铁盖合,铁针撞火门。周墨把炮推到磨坊后面的空地上,装药——灰烬矿粉掺铁砂,三成粉七成砂。药从管口灌进去,用木棍捣实。火门里装药线。周墨说:“谢祭酒。试炮。”谢明烛说:“试。我站远点。”周墨说:“你站磨坊墙后面。我点火。”谢明烛退到磨坊墙后面,裴明和赵石头蹲在她脚边。周墨点了药线。药线嗤嗤烧进去。轰——

炮口喷出一团白光,铁砂从管口冲出去,打在五十步外的土墙上。土墙哗啦塌了一块。铁砂嵌在土里,密密麻麻的。周墨跑过去看了,回来说:“五十步。铁砂打进去半寸深。”谢明烛说:“五十步。不够。我要一百步。”周墨说:“药不够。管壁四分厚,药装满了怕炸。得加长管身。管身加到四尺,药多装两成,射程能到八十步。”谢明烛说:“八十步。再加铁砂。铁砂从三成加到五成,射程还能加。”周墨说:“五成铁砂,药粉就得减。药粉少了,推力不够。”谢明烛说:“试。管身四尺,药粉四成,铁砂六成。打一百步。”周墨说:“好。我改模子。”

六月中,第二根炮造出来了。管身四尺,铁砂六成。周墨推到空地上,装药,点火。轰——铁砂打出去,打在百步外的土墙上。土墙塌了半面。周墨跑过去看,回来说:“一百步。打进去三寸。穿甲够了。”谢明烛说:“好。就按这个造。五根。三个月。”周墨说:“三个月。我算过了——铁炉一天出两根管,五根管十天。木架、齿轮、铁盖、杠杆,赵二柱和老鲁带人做,半个月。一个月五根炮。够了。”谢明烛说:“好。”

六月中,谢明烛收到了虞衡的信。信上写:“谢姑娘:东海的灰烬矿,我运了五百石到清河渡口。沈知秋接的货。铁锭三百石,铜锡各五十石,也到了。另:我在东海听到消息——萧破虏在铁壁关试炮,炸了四门,死了二十多个铁匠。可第五门没炸。他的炮射程一百五十步,比你的远。他用的黑烬矿掺雷公石,威力大,可炸膛率高。他不管。他还有五十门在造。他放话——‘入秋之前,炮响烬京。’我琢磨,他走不到烬京。沈知秋在清河渡口布了防。可你得快。另:海上见过暗红色的光。在浪尖上飘。渔民说是‘烬火’。我琢磨,那是他。他在海上也走。你替我问一句,他还回来吃饭不。虞衡字。”谢明烛看完,把信收好。她说:“他在海上也走。”她拿起笔,写了回信:“虞衡:五百石灰烬矿收到。铁锭三百石收到。新烬炮已试成,射程一百步。五根炮,三个月内架在清河渡口。萧破虏的炮射程一百五十步——我会想办法。你问他还回来吃饭不——他不回来吃饭。可他在风里。你吃饭的时候,他在风里。另:海上暗红色的光,别追。他在走。你追不上。谢明烛字。”

六月末,赵石头学会了写“人”字。他拿着本子跑到谢明烛面前,说:“谢姑姑。我会写‘人’了。”谢明烛接过来看。一撇一捺,歪歪扭扭的,可站住了。她说:“好。再练。”赵石头说:“裴明哥教我的。他教了我一百遍。”裴明在旁边说:“九十八遍。还有两遍是你自己练的。”赵石头说:“九十八遍。那我练了一百遍。”谢明烛说:“好。练一百遍,就会了。”赵石头说:“谢姑姑。我会写‘人’了,能磨齿轮不。”谢明烛说:“能。你磨一个试试。”赵石头拿了一块灰烬矿,用锉刀锉了一个圆片,中间钻眼,边上锉齿。锉完了交给裴明。裴明看了,说:“有毛刺。三个。”赵石头说:“我锉。”他锉了一下午,把三个毛刺锉掉了。裴明说:“合格。能装炮架。”赵石头说:“真的。”裴明说:“真的。我验过了。”赵石头笑了。他说:“我磨的齿轮,能装炮。”谢明烛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她想起萧烬。萧烬十九岁的时候,也磨过齿轮。他磨的齿轮装在磨坊里,磨面。现在裴明磨的齿轮装在炮架上,打萧破虏。她站在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裴明。赵石头。你们俩明天开始,跟着周先生学算角度。炮架上的齿轮,得算准角度。打一百步,仰角多少,风偏多少,得算。”裴明说:“算角度。”谢明烛说:“对。你磨齿轮,赵石头装齿轮。你们俩配合。”裴明说:“好。”赵石头说:“好。”

七月初,西陵下了第一场夏雨。雨不大,下了一天,把麦茬地浇透了。谢明烛坐在讲堂里,面前摊着《鼎书》的定稿。她把最后一页翻开,在上面加了一行:“新烬四年夏,西陵造新烬炮。五根。射程百步。架清河渡口。不跪的人,有炮了。”她写完,把笔放下。裴明从外面跑进来,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一把野花。他说:“谢姑姑。渠边的野花开了。黄的白的。”谢明烛说:“放瓶子里。你淋湿了,去换衣裳。”裴明说:“赵石头也淋湿了。他跑得慢。”谢明烛说:“让他也换衣裳。”裴明跑出去找赵石头。谢明烛看着窗外的雨。雨打在枣树上,叶子绿得发亮。她说:“烬。西陵有炮了。五根。打一百步。萧破虏的炮打一百五十步。我会想办法。你不用操心。”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她说:“你在。”她站起来,把纸收好。她走到院子里。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枣树上。裴明和赵石头在院子里跑,追着一只蜻蜓。谢明烛站在檐下看着他们。她说:“烬。天晴了。麦茬地浇透了。秋豆子能种了。裴明学会算角度了。赵石头学会写‘人’字了。他们都不跪。”她停了一下。她说:“你在风里。你看着。”她转身走进讲堂。讲堂里,周墨正在教裴明和赵石头算角度。裴明拿竹片做算筹,赵石头在旁边看。周墨说:“裴明。仰角三十度,射程多少。”裴明算了一会儿,说:“一百步。”周墨说:“风从北来,偏多少。”裴明说:“偏两步。”周墨说:“好。赵石头。你装齿轮,裴明算角度,你俩配合。打准点。”赵石头说:“打谁。”周墨说:“打萧破虏。打所有想让人跪的人。”赵石头说:“我不跪。”周墨说:“好。不跪就行。”

七月中,第二批新烬炮造出来了。周墨把五根炮推到清河渡口北岸,架在土垒后面。沈知秋派了玄甲军一个队来学炮——二十个人,队长姓秦,四十来岁,老玄甲军的兵,打过苍溟的烬卫。秦队长蹲在炮架子前面看了半天,说:“这玩意儿能打一百步?”周墨说:“一百步。铁砂穿甲。”秦队长说:“装药多长时间。”周墨说:“熟练了,半盏茶。”秦队长说:

“半盏茶。够。”周墨说:“秦队长。你带人练。一天练十次。练到闭着眼都能装。”秦队长说:“好。”

七月中,谢明烛给沈知秋写了一封信。信上写:“沈知秋:五根炮架在清河渡口。一百根喷火管配给守军。炮射一百步,喷火管十步。萧破虏的炮射一百五十步。他要是攻渡口,他的炮先响。我们的炮够不着他的炮阵地。得想办法。我让周墨在试一种‘远炮’——管身加到五尺,药粉加到五成,铁砂加到七成,射程能到一百三十步。可管壁得加到六分厚,铁炉得改。一个月能试出来。你让秦队长在渡口北岸挖壕沟,把炮藏在壕沟里。他的炮打过来,炮在壕沟里,打不着。等他的兵冲过来,我们的炮从壕沟里推出来打。一百步,够用。另:赵家村来了八十七个流民。会打铁的进了铁炉,会种地的进了田里,会打仗的——赵二柱,在铁壁关当过五年边军,我让他带二十个青壮练刀。你派个教头来。不用多,一个就行。谢明烛字。”沈知秋回信:“壕沟在挖。教头派了,姓韩,老玄甲军的刀盾手,三天到西陵。远炮你试。一个月。另:烬京新皇会写‘人’字了。沈知秋教的。他写了一个‘人’字给我看,歪的。我说歪就歪,站得住就行。他笑了。谢明烛——新皇七岁,他笑的时候,跟萧烬小时候一样。眼睛弯的。我看着他的时候,想起萧烬。萧烬七岁的时候,在烬鼎室外面等太子,也是这么笑的。沈知秋字。”

七月末,韩教头到了西陵。他四十来岁,矮个子,胳膊粗,手上全是老茧。他站在书院的院子里,说:“谢祭酒。沈御史让我来教刀。二十个人,一个月能教出来吗。”谢明烛说:“能教多少教多少。不求精,求能打。”韩教头说:“能打。一个月够。我教他们三招——劈、挡、捅。三招练熟了,近身够用。”谢明烛说:“好。你找赵二柱。他带人。”韩教头说:“赵二柱。铁壁关当过兵的那个。”谢明烛说:“对。”韩教头说:“我认识。我在铁壁关待过。赵二柱是条汉子。他被打军棍那天,我看见了。他一声没吭。”谢明烛说:“那你教他。教完了,他教别人。”韩教头说:“好。”

七月末,周墨的远炮试出来了。管身五尺,管壁六分厚,药粉五成,铁砂七成。周墨推到空地上,装药,点火。轰——铁砂打出去,打在百三十步外的土墙上。土墙塌了。周墨跑过去看,回来说:“一百三十步。打进去两寸。穿甲不够厚——重甲穿不透,轻甲能穿。”谢明烛说:“一百三十步。够了。重甲兵少,轻甲兵多。再说,炮打的是阵列,铁砂散开打,一片一片的。不用穿甲,打伤就行。”周墨说:“那造几根。”谢明烛说:“再造五根。架在渡口第二道壕沟。他的炮打一百五十步,我们的远炮打一百三十步。他往前推炮,推到一百三十步,我们的远炮就能打着他。”周墨说:“他推炮的时候,人得跟着。远炮打过去,铁砂散开,打不着他的人,可打炮架子够。”谢明烛说:“对。打炮架子。炮架子散了,他的炮就废了。”周墨说:“好。五根远炮。一个月。”谢明烛说:“一个月。”

八月初,赵二柱带着二十个青壮练刀。韩教头教三招——劈、挡、捅。赵二柱练了三天,把韩教头教的招数改了两处。韩教头看了,说:“你改的比我教的好。你在铁壁关跟谁学的。”赵二柱说:“跟蛮子学的。蛮子劈刀不抬手,直接往下砍。抬手是多余的。”韩教头说:“对。蛮子劈刀没花架子。你教他们。你当教头,我当副手。”赵二柱说:“你是教头。我副手。”韩教头说:“你教。我副手。谢祭酒说了,能打就行。你比我懂蛮子刀法。”赵二柱说:“好。我教。”

八月中,裴明和赵石头算角度算准了。周墨让他们试炮。裴明算仰角,赵石头装齿轮。裴明说:“仰角三十度。风从北来,偏两步。”赵石头把炮架上的齿轮转到三十度,把炮口往南偏两步。周墨说:“装药。”裴明装药,赵石头盖铁盖。周墨说:“点火。”裴明点火。轰——铁砂打在百步外的靶子上。靶子是草扎的,铁砂打进去,草靶子散了。周墨跑过去看,回来说:“正中。裴明,赵石头,你们俩配合得好。”裴明说:“赵石头装齿轮装得准。”赵石头说:“裴明算得准。”周墨说:“都好。接着练。”

八月末,谢明烛收到了沈知秋的急信。信上写:“萧破虏动了。八月中,他派前锋五千人南下,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前锋到了清河渡口北边六十里,停下来扎营。他在等炮——他的五十门炮还没造完,目前有十门能用。他等炮到齐了再攻。我估摸,九月他就要打渡口。谢明烛——十门炮,打一百五十步。渡口北岸的壕沟挖好了,炮藏在壕沟里。可他的炮多,十门对五门,他占便宜。你的远炮造出来没有。”谢明烛把信给周墨看。周墨说:“五根远炮,造好了。昨天刚试完。一百三十步。”谢明烛说:“推渡口去。今天推。五根远炮,五根近炮,十根炮。十对十。”周墨说:“十对十。可他的炮射一百五十步,我们的近炮射一百步,远炮射一百三十步。他往前推炮,我们的远炮够不着他的炮阵地,他能打着我们。”谢明烛说:“壕沟。把炮藏在壕沟里。他的炮打过来,炮在壕沟里,打不着。等他往前推,推到一百三十步,我们的远炮推出来打。打完就撤,撤到第二道壕沟。他再往前推,推到一百步,我们的近炮推出来打。打完再撤,撤到第三道壕沟。三道壕沟,拖他三天。三天够沈知秋调兵。”周墨说:“三道壕沟。行。我去推炮。”谢明烛说:“推。今天推。推完了,教秦队长打。打准点。”

八月末,周墨把十根炮推到清河渡口。秦队长带着玄甲军一个队接炮。周墨说:“秦队长。五根远炮架第二道壕沟。五根近炮架第三道壕沟。第一道壕沟空着,放草人。他的炮打草人,浪费药。”秦队长说:“好。我布置。”周墨说:“远炮打一百三十步,近炮打一百步。他的炮打一百五十步。他推炮往前,推到一百三十步,远炮推出来打。打完撤。他再推,推到一百步,近炮打。打完撤。三道壕沟拖他三天。”秦队长说:“三天。够。沈御史调了五千玄甲军在北边,三天能到。”周墨说:“那打。”秦队长说:“打。”

九月初一,萧破虏的前锋动了。五千人从北边压过来,推着十门炮。炮推到一百五十步,停下来,架炮。秦队长在壕沟里看着,说:“等。”他的炮先响。轰——铁砂打在第一道壕沟的草人上。草人倒了。秦队长说:“第一道壕沟空了。他的炮打草人。等。”第二排炮响。草人又倒了一片。第三排炮响。秦队长说:“推远炮。第二道壕沟,远炮推出来。”五根远炮从第二道壕沟推出来。周墨说:“仰角三十度,风从北来,偏两步。装药。”裴明和赵石头装药盖盖。周墨说:“点火。”五根远炮同时响。轰——铁砂打在一百三十步外的炮阵地。萧破虏的两门炮架子散了,炮管歪了。秦队长说:“再打。”第二排远炮响。又散了两门炮架子。萧破虏的炮阵地乱了。他往前推炮,推到一百三十步。秦队长说:“远炮撤。第三道壕沟,近炮推出来。”五根近炮从第三道壕沟推出来。周墨说:“仰角二十五度。装药。”裴明装药,赵石头盖盖。周墨说:“点火。”五根近炮同时响。轰——铁砂打在百步外的炮阵地。萧破虏的炮架子散了四门。剩下的炮往后撤。秦队长说:“追。远炮推出来,再打。”五根远炮推出来。轰——又散了两门。萧破虏的炮全撤了。秦队长说:“停。炮回壕沟。修整。明天他再来,接着打。”周墨说:“好。”

九月初二,萧破虏没来。他派人送了一封信到渡口。信上写:“秦队长:你的炮不错。十对十,你赢了。可我的炮还有四十门在造。十月,我带四十门来。你十门炮,挡不住四十门。你把渡口让开,我不打西陵。我只进京。你要是不让,十月渡口破,西陵也保不住。萧破虏字。”秦队长把信送到西陵。谢明烛看了,说:“四十门炮。十月。”周墨说:“四十门炮,我们十门。挡不住。”谢明烛说:“挡不住。可我们不挡。”周墨说:“不挡?”谢明烛说:“不挡。他四十门炮,推着走,走得慢。他走四十天到渡口,再走二十天到烬京。两个月。两个月够沈知秋在烬京布防。烬京城墙高,四十门炮打不穿。他在城外架炮,城里的兵出城打。他的炮是死的,人是活的。烬京有玄甲军两个营,加上沈知秋从各地调来的兵,够打。”周墨说:“那西陵呢。”谢明烛说:“西陵不挡他。他走他的,我走我的。他进京,我不管。可他要是回头打西陵——”她停了一下。她说:“西陵城墙上的喷火管,一百根。他四十门炮打城墙,城墙塌了,他的兵冲进来,巷战。巷战喷火管十步一个,够他吃一壶。”周墨说:“那渡口呢。”谢明烛说:“渡口让给他。炮撤回来。人撤回来。渡口给他,他推炮过河,走得慢。我们多三天。”周墨说:“好。我撤炮。”

九月初三,秦队长撤了渡口的炮,退回西陵。萧破虏的前锋过了渡口,往烬京推。谢明烛站在西陵城墙上,看着北边的官道。裴明站在她旁边,说:“谢姑姑。他走了。”谢明烛说:“走了。去烬京。沈知秋在烬京等着他。”裴明说:“他打得过吗。”谢明烛说:“打得过。烬京城墙高,炮打不穿。他的炮推着走,走得慢。沈知秋有时间。”裴明说:“那我们干什么。”谢明烛说:“我们造炮。造更多的炮。他要是回头,我们有炮。他要是打赢了,我们有炮。他要是打输了——”她停了一下。她说:“我们也有炮。”裴明说:“好。我磨齿轮。”谢明烛说:“磨。磨准点。”

九月中,谢明烛把西陵的防务安排好了。老鲁的铁炉日夜不停,造新烬炮。赵二柱带二十个青壮练刀,韩教头教。裴明和赵石头算角度装齿轮。赵老栓管料算账。周墨画炮架图。常平磨灰烬矿粉。老李头管饭。赵大刘大郑石守城墙。老鲁侄子管马。谢玄从烬京来信,说烬京布防完毕,沈知秋调了八千兵,城墙加高了三尺,城门外挖了壕沟。萧承稷监国,每天看折子,身体撑不住,可他说“撑到打完”。新皇七岁,每天上朝听政,沈知秋教他写“打”字。他写了一个“打”字,说:“打萧破虏。”沈知秋说:“对。打萧破虏。”

九月末,谢明烛在萧烬祠里坐了一晚上。长明灯亮着。她把《鼎书》的定稿摊在桌上,说:“烬。萧破虏走了。去烬京。他的炮四十门,沈知秋的城墙高。打起来,烬京不一定输。西陵有炮。裴明磨齿轮磨得准,赵石头装齿轮装得稳。周墨画炮架画得细。赵二柱练刀练得狠。他们都不跪。”她停了一下。她说:“你在风里。你看着。你要是能听见——”她停了一下。她说:“你不用帮忙。我们自己打。”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长明灯的火苗。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她说:“你在。”她站起来,走出萧烬祠。院子里,裴明和赵石头在磨齿轮。裴明锉一刀,赵石头锉一刀。谢明烛站在檐下看着他们。她说:“磨准点。”裴明说:“准。”赵石头说:“准。”谢明烛说:“好。”

那天晚上,西陵城墙上灯笼亮了一夜。赵大在东门挂,刘大在南门挂,郑石在北门挂。老鲁侄子在城墙上走了一圈,把每盏灯笼都点着。老李头在城墙根底下支了锅,煮饺子。裴明和赵石头端着碗坐在城墙上,看着北边的官道。官道上没人。萧破虏的兵走了,去烬京了。裴明说:“赵石头。你怕不怕。”赵石头说:“不怕。裴明哥。你怕不怕。”裴明说:“不怕。谢姑姑说,不跪。”赵石头说:“不跪。”裴明说:“吃饺子。”赵石头说:“吃。”两个人端着碗吃饺子。饺子是猪肉白菜的,热乎乎的。谢明烛站在他们后面,看着北边的天。天边,启明星亮了。她说:“烬。天亮了。萧破虏走了。我们没跪。”风从北边吹来,吹动了灯笼。灯笼在风里摇。她站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说:“裴明。赵石头。吃完了去睡。明天还得磨齿轮。”裴明说:“好。”赵石头说:“好。”谢明烛走下城墙。城里,鞭炮响了。新烬四年过去了大半。秋天来了。麦茬地里的秋豆子绿了。铁炉里的火还亮着。风里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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