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秋烬
书名:烬鼎录 作者:魔幻霸王
第一百七十七章 秋烬
十月初一,清河渡口的消息传到了西陵。
不是沈知秋的军报,也不是虞衡的商船带来的口信。是赵二柱从渡口方向跑回来的。他奉谢明烛之命带五个青壮去渡口北边巡查——看看萧破虏过河之后有没有留后手。赵二柱跑了两天,回来的时候马都跑吐了白沫。他跳下马,冲进书院,嗓子哑着喊:“谢祭酒!萧破虏的炮炸了!”
谢明烛正在讲堂里给学生们讲《渠书》里的水车图。她放下粉笔,说:“慢慢说。炸了几门。”赵二柱说:“全炸了。十门炮,炸了七门。他过河的时候炮车太重,浮桥压塌了两座,三门炮掉河里了。剩下七门拖上南岸,架起来打烬京的先锋营。头一轮炮打出去,炸了两门。第二轮又炸了两门。剩下三门他不敢打了,推着往后撤。”谢明烛说:“他的炮为什么炸。”赵二柱说:“我抓了个落单的朔方兵,问出来的。他的炮管用黑烬矿掺雷公石,雷公石性子太烈,管壁受不住。苍溟旧部给他出的方子,说掺三成雷公石威力大。他掺了五成。炮管打两轮就裂。”谢明烛说:“五成。他不知道炸膛率高?”赵二柱说:“知道。他不在乎。他跟铁匠说‘炸了再造,打完烬京一人赏十两银’。铁匠炸死二十多个了,剩下的跑了一半。”
谢明烛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他还有多少炮。”赵二柱说:“那个朔方兵说,铁壁关里还有二十多门在造,可铁匠不够,雷公石也不够。他走的时候留了三千人守关,关里的铁炉日夜不停,一个月能出五门。可炸膛率太高,造五门炸三门。”谢明烛说:“好。你下去歇着。让老李头给你煮碗姜汤。”赵二柱说:“谢祭酒。我还打听到一件事。萧破虏在渡口留了五百人守浮桥。为首的姓周,是苍溟旧部,叫周玄。他在渡口南岸扎了营,说要‘断西陵的商路’。”谢明烛说:“五百人。周玄。”赵二柱说:“对。这个人不是边军出身,是烬鼎司的。以前在夜枭司干过,裴照夜死了之后他跑朔方去了。他会用烬器,手里有一批喷火管——苍溟旧档里的方子,比咱们的粗,射程五步,烧的是黑烬矿。”谢明烛说:“五步。咱们的十步。”赵二柱说:“对。可他守着浮桥,商路过不去。虞衡的船到不了清河渡口。”谢明烛说:“我知道了。你去歇着。”
赵二柱走了之后,谢明烛把周墨叫来。她说:“萧破虏在渡口留了五百人,守浮桥。为首的叫周玄,苍溟旧部,手里有黑烬矿喷火管,射程五步。”周墨说:“五百人。堵商路。”谢明烛说:“对。虞衡的货过不来,秋豆子运不出去。得把浮桥拿回来。”周墨说:“咱们有十根炮。打浮桥——”谢明烛说:“不打浮桥。打周玄的营。浮桥留着,商路要过。打营不打断桥,打完了把周玄赶走,桥还是咱们的。”周墨说:“十根炮打五百人的营。够。可炮在渡口南岸,咱们在北岸——”谢明烛说:“炮推到南岸打。赵二柱带人夜里过河,把炮架在南岸土坡上,天亮打。”周墨说:“夜里过河,船不够。”谢明烛说:“用羊皮筏子。老鲁侄子会扎。扎十个筏子,一趟渡一根炮。十根炮渡十趟。一夜渡完。”周墨说:“我去画筏子图。”谢明烛说:“画。今天画。明天扎筏子。后天夜里渡。”
十月初三夜里,赵二柱带着三十个青壮扎了十二个羊皮筏子。筏子是用整张羊皮缝的,里面塞稻草,吹足了气,上面架木板。一根炮拆成三块——管身、炮架、轮子。一块一块装上筏子,一个筏子装一块。赵二柱带四个水性好的,撑筏子从北岸下水。渠水十月的凉得扎骨头,赵二柱说:“划!别停!停了筏子偏!”十二个筏子排成一排,在月光底下往南岸漂。南岸渡口的周玄营里亮着火把,守兵在浮桥头站着。赵二柱的筏子偏了偏,绕到浮桥下游半里地靠了岸。炮卸下来,抬上土坡。一晚上渡了八根炮。剩下两根天亮前渡完了。赵二柱把炮架在土坡后面,用草盖住。他说:“谢祭酒说了,天亮就打。打完了就撤,撤回来渡河。别恋战。”秦队长带着玄甲军一个队守炮。秦队长说:“天亮打。打准点。”
十月初四,天刚亮。周玄的营里刚吹了起床号,兵们蹲在营门口喝粥。秦队长说:“推炮。第一根,仰角二十五度。装药。”裴明和赵石头没来——渡口太远,谢明烛没让他们来。炮手是玄甲军的人,练了一个月。装药盖盖点火。轰——铁砂打出去,打在周玄营门口。营门塌了,粥锅翻了,兵们四散跑。秦队长说:“第二根,打营帐。”轰——铁砂打在营帐上,帐篷撕成条,里面的兵光着脚往外跑。周玄从主帐里冲出来,穿着盔甲,手里拎着喷火管。他喊:“别跑!顶住!”第三根炮响了。铁砂打在他脚边,周玄的盔甲上嵌了十几颗铁砂,他没倒——盔甲是黑烬矿掺铁打的,厚。他举着喷火管往前冲。秦队长说:“喷火管!十步!”四个玄甲兵从土坡后面冲出来,端着西陵的喷火管。周玄的喷火管射程五步,西陵的十步。四个兵在十步外同时点火。呼——四道火舌喷出去,周玄的盔甲烧红了。他往前冲了两步,倒在地上。秦队长说:“炮别停!打营!打完了推回去!”十根炮轮流响,周玄的营烧起来了。五百人跑了三百,剩下两百跪在地上举着手。秦队长说:“不追。炮回筏子。过河。”炮拆开,装筏子,一个时辰渡回北岸。周玄的营烧了一上午。浮桥还在。商路通了。
十月初五,虞衡的船到了清河渡口。虞衡自己下了船,看着烧黑的营盘说:“打得好。我在东海听见炮响,还以为是萧破虏的炮。”秦队长说:“萧破虏的炮炸了。这是西陵的炮。”虞衡说:“西陵的炮。周墨造的?”秦队长说:“周墨画的图,老鲁铸的管,赵二柱锉的盖,裴明磨的齿轮,赵石头装的架。谢祭酒统筹。”虞衡说:“一群孩子。”秦队长说:“一群孩子打跑了五百个烬鼎司的旧人。”虞衡说:“好。我运了三百石粮来。西陵的秋豆子呢。”秦队长说:“在城里。你船到了,豆子装船。”虞衡说:“好。我走的时候,把浮桥修一修。周玄烧了半截,我补上。商路不能断。”秦队长说:“你修。”虞衡说:“另:我在海上又看见暗红色的光了。这次近了。在虞港外面三里。渔民不敢出海。我派了两条船去看,光没了。你说那是他。”秦队长说:“谢祭酒说那是他。”虞衡说:“他在海上走。走哪去。”秦队长说:“不知道。谢祭酒说,他在走。别追。”虞衡说:“不追。我吃饭的时候,他在风里。”
十月初七,谢明烛收到了沈知秋的军报。军报上写:“萧破虏的先锋到了烬京城下。他的炮炸了七门,剩下三门不敢用。他扎营在城北十里,等着铁壁关送新炮来。我估摸他等不到——铁壁关的铁匠跑了一半,雷公石也不够。他撑不到十一月。可他在城北扎营,天天派兵骂阵。城里兵不出。他的粮道从渡口往北运,渡口被虞衡的船堵了——虞衡不给他运粮。他粮不够,兵开始抢老百姓。烬京周边的村子被他抢了八个。我派玄甲军两个营出城打了他一次,他退了三里。没大伤。可他的兵没粮,撑不了太久。另:新皇学会了写‘炮’字。沈知秋教的。他写了一个‘炮’字,歪的。我说歪就歪,能打就行。他笑了。谢明烛——我在烬京的城墙上架了二十根西陵的喷火管。老玄甲军的兵守着。要是萧破虏的兵冲到城墙底下,十步喷火,够他吃。可他的炮虽然炸了七门,剩下的三门修一修还能用。他要是修好了炮打城墙,城墙塌一块,他的兵冲进来,巷战。巷战喷火管够用,可炮得先打他的炮。你的远炮造了多少了。”谢明烛把军报给周墨看。周墨说:“远炮造了八根。五根架在渡口,三根在城里。”谢明烛说:“送烬京。八根远炮送五根去,留三根守西陵。远炮打一百三十步,够打他的炮阵地。”周墨说:“怎么送。走清河渡口,虞衡的船运。”谢明烛说:“虞衡的船运到烬京码头。沈知秋接货。”周墨说:“五根远炮,加上炮架、齿轮、药粉、铁砂,装两条船。”谢明烛说:“装。今天装。明天走。十天到烬京。”周墨说:“好。我去装船。”
十月初八,虞衡的两条船装了五根远炮,从清河渡口出发,往烬京去。虞衡站在码头上说:“谢姑娘。我这两条船走内河,十天到烬京。可要是萧破虏的兵在岸上拦—
—”谢明烛说:“沈知秋派了玄甲军一个队在岸上接应。沿河护送。”虞衡说:“好。我船到了烬京,把炮卸了,运粮回来。西陵的豆子我装了一半。剩下一半下趟装。”谢明烛说:“好。”虞衡说:“另:我听说萧破虏在铁壁关留了三千人,为首的叫周玄——不对,周玄在渡口被你打跑了,跑回铁壁关了。他在关里造炮,用黑烬矿掺雷公石,炸膛率高,可他不心疼铁匠。他拿边军试炮,炸死的算‘殉国’,给家里免三年烬捐。边军恨他,可不敢反。”谢明烛说:“周玄。他会造炮。”虞衡说:“烬鼎司出来的,会造。可他造得粗。你的炮精细。”谢明烛说:“他造得粗,可他用黑烬矿。黑烬矿威力大。他要是把炸膛率降下来——”虞衡说:“降不下来。雷公石掺五成,什么管壁都受不住。掺三成才稳,可他不肯。他要的是‘一炮下去城墙塌’,射程三百步。他的炮管加长到六尺,装药翻倍,打一发炸一门。他不怕炸,他有人。”谢明烛说:“他有多少人。”虞衡说:“铁壁关三千。朔方镇还有两万边军听他调。可边军不愿意打内战。他逼着去,去了也出工不出力。”谢明烛说:“好。你走吧。船到了烬京,让沈知秋给我回信。”虞衡说:“好。”
十月十二,西陵下了第一场霜。麦茬地里的秋豆子叶子打蔫了,豆荚鼓鼓的,快熟了。谢明烛每天早上带着裴明和赵石头去田里看。裴明蹲在田埂上,剥开一个豆荚,说:“谢姑姑。豆子圆了。”谢明烛说:“圆了。再过十天收。”裴明说:“收了做什么。”谢明烛说:“磨豆腐。做豆酱。虞衡的船运到东海换糖。”裴明说:“换糖。”谢明烛说:“换糖给你吃。”裴明说:“我不吃糖。我磨齿轮。”谢明烛说:“磨齿轮也得吃饭。收了豆子,你磨第一碗豆。”裴明说:“好。我磨。”
十月十五,赵二柱从渡口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他说:“谢祭酒。周玄从铁壁关跑了。”谢明烛说:“跑了。跑哪去了。”赵二柱说:“跑朔方去了。他在铁壁关造炮,炸死三十多个铁匠。铁匠们不干了,夜里把他绑了,要送给沈知秋。他半路跑了,一个人跑朔方去了。铁壁关的铁炉停了。炮不造了。”谢明烛说:“铁匠们呢。”赵二柱说:“铁匠们推了个领头的,姓钱,叫钱大锤。他带着三十个铁匠投了西陵。人在渡口等着。”谢明烛说:“让他们来。老鲁的铁炉缺人。”赵二柱说:“好。我带他们来。”谢明烛说:“赵二柱。周玄跑了,萧破虏在烬京城下没炮了。”赵二柱说:“对。他没炮了。沈知秋的城墙高。他攻不进去。”谢明烛说:“他攻不进去,可他不退。他在城北扎营,抢粮。老百姓受苦。”赵二柱说:“那怎么办。”谢明烛说:“沈知秋有兵。他会打。咱们把铁壁关的炮停了,萧破虏没后援。他撑不住。”赵二柱说:“对。他撑不住。”谢明烛说:“你回去歇着。明天带钱大锤来。老鲁见了他,得高兴。”赵二柱说:“好。”
十月十八,钱大锤带着三十个铁匠到了西陵。钱大锤四十来岁,大个子,光头,胳膊比赵二柱还粗。他站在老鲁的铁炉前面,说:“你就是老鲁。”老鲁说:“我就是。你会铸炮。”钱大锤说:“会。萧破虏的炮就是我铸的。五成雷公石,打两轮炸。我劝他掺三成,他不听。炸死我三十个兄弟。我不干了。”老鲁说:“西陵的炮掺几成。”钱大锤说:“你们掺什么。”老鲁说:“灰烬矿粉四成,铁砂六成。管壁四分厚。打一百步不炸。”钱大锤说:“灰烬矿。白的那个。”老鲁说:“对。”钱大锤说:“白的劲小。”老鲁说:“劲小,可不炸。打一百步够用。你要打三百步,管壁加厚,药加多,也能打。可炸膛率上去了。”钱大锤说:“多少。”老鲁说:“打到两百步,管壁六分,药粉五成,铁砂七成。试了十根,炸了一根。”钱大锤说:“一成炸膛。行。我铸。你教我。”老鲁说:“你铸了二十年炮,还用我教。”钱大锤说:“我铸的是炸膛炮。你铸的是不炸炮。我得学。”老鲁说:“行。明天上工。”
十月二十,秋豆子收了。裴明割了第一把。赵石头割第二把。两个人割了一垄,把豆秧抱到打谷场上。赵大赶着驴碾豆子,豆荚裂开,豆粒滚出来,圆滚滚的。裴明抓了一把豆子,说:“谢姑姑。豆子圆了。”谢明烛说:“圆了。磨豆腐。”裴明说:“我磨。”他把豆子泡了一夜,第二天用磨坊的小石磨磨了。磨出来的豆浆煮开了,点了卤,压成豆腐。裴明切了一块,端给谢明烛。谢明烛尝了,说:“好。嫩。”裴明说:“赵石头磨的豆浆。我点的卤。”谢明烛说:“你们俩配合。”裴明说:“赵石头磨得细。”赵石头说:“裴明哥点的卤好。”谢明烛说:“都好。明天多磨点。给钱大锤和老鲁送去。铁炉热,吃豆腐解暑。”裴明说:“好。”
十月二十三,沈知秋的急信到了。信上写:“萧破虏退了。十月二十,他的粮尽了,兵开始跑。一夜跑了三百。他撑不住,拔营北撤。我派玄甲军两个营追,追到清河渡口北边,他的后卫两千人投降了。萧破虏带着亲兵一千人跑回朔方。他的炮全丢了——三门修好的炮扔在营里,我收了。他的铁壁关被我派兵围了,关里剩两千人,没粮没炮。周玄跑了之后,关里没人会造炮。围三天,降了。铁壁关收回来了。另:新皇今天上朝,说‘打完了’。沈知秋说‘打完了’。新皇说‘那我能玩了吗’。沈知秋说‘能’。他跑出去玩了。谢明烛——打完了。萧破虏跑了,铁壁关收了,烬京安全了。可萧破虏没死。他跑回朔方,手里还有两万边军。他还会来。你的远炮到了烬京,五根架在城墙上。沈知秋说,留着。他再来,用炮打。另:虞衡的船到了烬京,卸了炮,装了粮。他说他在海上又看见暗红色的光了。这次在虞港里面。他派船去追,没追上。谢明烛——他到底在走什么。”谢明烛把信给周墨看。周墨说:“打完了。”谢明烛说:“打完了。萧破虏跑了。铁壁关收了。烬京安全了。”周墨说:“西陵也安全了。”谢明烛说:“西陵安全了。可萧破虏还会来。”周墨说:“他再来,我们有炮。”谢明烛说:“对。我们有炮。造更多的炮。”周墨说:“造多少。”谢明烛说:“钱大锤来了,铁炉多了三十个人。老鲁说,一个月能造二十根远炮。”周墨说:“二十根。够守西陵,够守烬京,够守铁壁关。”谢明烛说:“造。造到萧破虏不敢来。”周墨说:“好。我画图。”
十月二十五,谢明烛把西陵的秋收账目看了一遍。赵老栓算的账。豆子收了三千石。麦子收了八千石。磨坊磨了面粉两千石,豆腐五百斤,豆酱三百坛。虞衡的船运走了一千石豆子,换回来糖、铁、铜、锡、麻布、鱼干、海盐。铁炉造了远炮八根,近炮五根,喷火管一百二十根。老鲁说,钱大锤上手快,铸的管比老鲁的还厚。赵二柱带二十个青壮练刀练了三个月,韩教头说“能打了”。裴明和赵石头算角度算得准,试炮十次中八次。谢明烛把账本合上,说:“赵老栓。你算得细。”赵老栓说:“在矿上管了二十年料场,算惯了。”谢明烛说:“好。明年还你管。”赵老栓说:“好。明年还管。”
十月末,谢明烛去了一趟萧烬祠。她在祠里坐了一晚上。长明灯亮着。她说:“烬。打完了。萧破虏跑了,铁壁关收了。烬京安全了。沈知秋说,新皇跑出去玩了。七岁的孩子,打完了仗,跑出去玩。他写了一个‘打’字,歪的。沈知秋说歪就歪,能打就行。西陵的豆子收了三千石。裴明磨了第一碗豆腐。赵石头割了第二把豆子。钱大锤来了,三十个铁匠,老鲁高兴。铁炉一个月能造二十根远炮。萧破虏再来,我们有炮。”她停了一下。她说:“你在风里。你看着。你不用帮忙。我们自己打。”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长明灯的火苗。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她说:“你在。”她站起来,走出萧烬祠。院子里,裴明和赵石头在磨齿轮。裴明锉一刀,赵石头锉一刀。谢明烛站在檐下看着他们。她说:“磨准点。”裴明说:“准。”赵石头说:“准。”谢明烛说:“好。”
十一月初一,西陵下了第一场冬雪。雪不大,薄薄地盖在城墙上。谢明烛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的官道。官道上没人。萧破虏的兵走了
,回朔方了。裴明站在她旁边,说:“谢姑姑。他走了。”谢明烛说:“走了。回朔方了。”裴明说:“他还来吗。”谢明烛说:“还来。他还有两万边军。”裴明说:“那我们怎么办。”谢明烛说:“造炮。造更多的炮。他来了,用炮打。”裴明说:“我磨齿轮。”谢明烛说:“磨。磨准点。”裴明说:“好。”谢明烛看着北边的天。天边,启明星亮了。她说:“烬。天亮了。萧破虏走了。我们没跪。”风从北边吹来,吹动了城墙上的灯笼。灯笼在风里摇。她站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说:“裴明。下去了。今天还得磨齿轮。”裴明说:“好。”谢明烛走下城墙。城里,鞭炮响了。新烬四年过去了。冬天来了。铁炉里的火还亮着。风里有他。
十一月初五,谢玄从烬京回来了。这次他没走清河——清河渡口刚打完仗,路上不太平。他走的是西陵北边的山路,绕了七天。他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三个人——沈知秋、周砚、还有一个七岁的孩子,穿着玄黑色的袍子,袍子太长,拖在地上。谢玄说:“谢明烛。新皇来了。”
谢明烛站在书院门口,看着那个七岁的孩子。孩子瘦,脸白,眼睛亮。他站在雪地里,袍子拖在地上,他拎着袍子角,说:“你是谢祭酒。”谢明烛说:“我是。你是新皇。”孩子说:“我叫萧煜。沈知秋说,我来西陵看看。看看萧烬祠。看看炮。”谢明烛说:“进来坐。裴明,倒茶。”裴明端了茶来。萧煜接了,喝了一口,说:“好喝。放了糖。”裴明说:“放了红枣。”萧煜说:“你叫什么。”裴明说:“裴明。”萧煜说:“你磨齿轮吗。”裴明说:“磨。”萧煜说:“我看看。”裴明带他去磨坊。萧煜蹲在磨坊里,看着裴明锉齿轮。他说:“这个齿轮装在炮上。”裴明说:“装在炮架上。控制角度。”萧煜说:“我能锉吗。”裴明说:“能。你锉一个。”他递给萧煜一把锉刀和一块灰烬矿。萧煜锉了一个圆片,歪歪扭扭的,边上全是毛刺。裴明说:“有毛刺。”萧煜说:“我锉。”他锉了一下午,把毛刺锉掉了。裴明说:“合格。能装炮架。”萧煜笑了。他说:“我磨的齿轮,能装炮。”裴明说:“能。打萧破虏。”萧煜说:“打萧破虏。”
十一月初七,谢明烛带着萧煜去了萧烬祠。萧煜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他说:“这是萧烬。”谢明烛说:“这是萧烬。”萧煜说:“沈知秋说,他碎了鼎。他做了门。他在风里。”谢明烛说:“他在风里。”萧煜说:“我爹说,他是好人。”谢明烛说:“他是好人。”萧煜说:“我长大了,也要做好人。”谢明烛说:“好。你做好人,不跪。”萧煜说:“不跪。”他站在画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谢祭酒。我能在这儿写个字吗。”谢明烛说:“写什么。”萧煜说:“写‘不跪’。”谢明烛说:“写。”萧煜拿了笔,在祠里的墙上写了两个字——不跪。歪歪扭扭的,可站住了。谢明烛看着那两个字,说:“好。站得住。”萧煜说:“我写的。”谢明烛说:“你写的。”
十一月初十,沈知秋和周砚在西陵待了三天。他们看了铁炉、磨坊、炮架、城墙上的喷火管。沈知秋说:“谢明烛。西陵比烬京强。烬京的城墙高,可兵不会用炮。你的兵会用。”谢明烛说:“秦队长练了三个月。”沈知秋说:“秦队长跟我说,他打了二十年仗,头一回打炮打得这么准。裴明算角度,赵石头装齿轮,一炮一个准。”谢明烛说:“他们俩配合得好。”沈知秋说:“周砚。你弟弟周墨在西陵教算学。你看见了。”周砚说:“看见了。他教得好。孩子们都会算角度了。”沈知秋说:“谢明烛。我跟你商量个事。烬京要建一座‘新烬武备学堂’,教人造炮、用炮、算角度。你让周墨去当教习。西陵的书院已经上了路,让周墨带一批学生去烬京,把武备学堂撑起来。”谢明烛说:“周墨去烬京。西陵谁管算学。”沈知秋说:“裴明。裴明算得准,教得了。”谢明烛说:“裴明才十岁。”沈知秋说:“十岁教算学。够了。萧烬十岁的时候,已经在东宫给太监讲《烬儒》了。”谢明烛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问周墨。他愿意去,就去。”
十一月十二,周墨来找谢明烛。他说:“谢祭酒。沈知秋让我去烬京。”谢明烛说:“你愿意去吗。”周墨说:“愿意。我哥在烬京。武备学堂要教真东西——造炮、用炮、算角度、挖壕沟。这些我在西陵都干过。我去教,教得了。”谢明烛说:“西陵的算学谁教。”周墨说:“裴明。他算得准,教得了。赵石头给他当副手。”谢明烛说:“裴明才十岁。”周墨说:“十岁教算学。我在烬京见过七岁的孩子背《烬儒》。裴明十岁,教得了。”谢明烛说:“好。你去。带五个学生去。让他们在武备学堂学三个月,回来教西陵的孩子。”周墨说:“好。我带五个去。”
十一月十五,周墨带着五个学生去了烬京。裴明站在书院门口,看着周墨的马车走远。他说:“谢姑姑。周先生走了。”谢明烛说:“走了。去烬京教武备学堂。”裴明说:“谁教我算学。”谢明烛说:“你教我。你算得准,教得了。”裴明说:“我教。”谢明烛说:“你教赵石头。赵石头教新来的孩子。一个教一个,教得会。”裴明说:“好。我教。”他转身走进讲堂。讲堂里,赵石头在等他。裴明说:“赵石头。今天学仰角。三十度,射程多少。”赵石头说:“一百步。”裴明说:“风从北来,偏多少。”赵石头说:“偏两步。”裴明说:“好。你算对了。明天教新来的。”赵石头说:“好。”
十一月十八,萧煜在西陵住了半个月,要回烬京了。他站在书院门口,拉着裴明的手说:“裴明。我回烬京了。你教我磨的齿轮,我带回烬京。装在烬京的炮上。”裴明说:“好。你装准点。”萧煜说:“准。”裴明说:“打萧破虏。”萧煜说:“打萧破虏。”他上了马车。马车走了几步,他探出头来喊:“裴明!我不跪!”裴明站在书院门口,喊:“不跪!”马车走远了。谢明烛站在裴明旁边,说:“他七岁。”裴明说:“七岁。不跪。”谢明烛说:“不跪。”她转身走进书院。院子里,赵石头在磨齿轮。裴明走过去,说:“赵石头。我教你算角度。三十度,射程多少。”赵石头说:“一百步。”裴明说:“对。明天教新来的。”赵石头说:“好。”
十一月二十,谢明烛把《鼎书》的最后一页翻开。她在上面写:“新烬四年冬。萧破虏退。铁壁关收。新皇至西陵,磨齿轮,写‘不跪’。周墨赴烬京,建武备学堂。裴明教算学。赵石头教新来的。铁炉日夜不停。远炮二十根。不跪的人,有炮了。”她写完,把笔放下。窗外,雪下大了。裴明和赵石头在院子里堆雪人。雪人堆得歪歪扭扭的,可站住了。谢明烛站在窗口看着他们。她说:“烬。冬天来了。雪下大了。裴明堆的雪人站住了。赵石头给它安了鼻子——一根胡萝卜。他们都不跪。”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她说:“你在。”她关上窗。讲堂里,炉火烧得旺。裴明跑进来,手里捧着一把雪。他说:“谢姑姑。雪是白的。”谢明烛说:“白的。化了是水。水渗进土里,明年麦子长得好。”裴明说:“明年麦子熟了,我割第一把。”谢明烛说:“你割。”裴明说:“赵石头割第二把。”谢明烛说:“好。”裴明把雪放在桌上,雪化了,变成一摊水。他说:“谢姑姑。雪化了。”谢明烛说:“化了。变成水。水里有他。”裴明说:“他在。”谢明烛说:“他在。”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雪还在下。麦田被雪盖着,白茫茫的一片。远处,铁炉的烟囱冒着黑烟。她说:“烬。天冷了。铁炉的火还亮着。你在风里。你看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说:“裴明。去叫赵石头。今天加课。算角度。三十度,射程多少。”裴明说:“一百步。”谢明烛说:“对。明天教新来的。”裴明说:“好。”他跑出去找赵石头。谢明烛站在讲堂里,看着窗外的雪。雪落在枣树上,枝丫白了。她说:“你在。”她转身,走进讲堂。讲堂里,裴明和赵石头在算角度。谢明烛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她说:“算准点。”裴明说:“准。”赵石头说:“准。”谢明烛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