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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从心所欲

书名:小圣贤庄往事 作者:慕容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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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从心所欲

荀卿看着一脸疑惑站在书桌前“质问”他的颜路,想了想,还是不向他揭穿为好,只要伏家不要做的太过张扬,小圣贤庄收容流离失所的孩子,姑且就算是一件善事吧。

荀卿一时无言以对,只是叹了口气,颜路这孩子还是太单纯,正如当年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所以为的“诚,心口如一”一样,他把一些好事就是当好事来看,不会考虑到做这件事的目的和缘由,一句话,颜路不知道世间还有“心计”二字。

其实,这样也好。

“师叔……为何不说话了?”刚才还一腔正义的颜路,看到荀卿又是无言以对又是叹气,才意识到自己问得虽然客气,但气势上未免越礼了。

“没什么……可能是我多心了。”荀卿摆摆手,“时间不早了,你该去小圣贤庄上课了。”

颜路见师叔赶人了,也不好在究根问底,只好向荀卿做礼拜别:“那弟子先告退了。”

“退吧。”荀卿其实感觉颜路一直这么规规矩矩的,挺见外的。

颜路转身时,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荀师叔怎么忽然在意起小圣贤庄招生的事情了,他不是早就退隐山林,不管世事了么?怎么一提到伏念师兄,老人家好像很激动的样子?难道与两年前伏念师兄从这里拿走的“异族之书”有关?……

颜路边想着边往院子里面走,完全没有在意,竹林精舍门口站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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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圣贤庄内,掌门起居作息的别院里。

一身劲装的伏念收起太阿剑,闭眼调息。

“主人。”一个仆从模样的青年男子恭敬地捧上白巾。

“燕地情况如何?”伏念缓缓睁开眼,一手提剑,一手拿了白巾擦拭。

“如主人所料,代王赵嘉的确不想失去燕国盟军,但也不愿意出兵襄助——”

“说重点。”伏念擦拭好了剑身,收剑入鞘,顺势将太阿剑和白巾丢给了另一个静待一旁的少年仆从,然后在婢女端来的铜盆里洗起手来。

“他想让我们拿出诚意,这是代王的使者送来的——”青年仆从从袖中掏出一根两指见宽的竹简递了上来。

伏念边用方巾擦手,边对着青年仆从手中的竹简皱了皱眉——那是一根空白的竹简,既没有墨迹,也没有被划刻过的痕迹。

“看来代王赵嘉,还是很谨慎的。”伏念将竹简拿在手中仔细端详了一番,最后发现了竹简侧边那个小小的红点,“取灯火来。”

婢女取了油灯放在了矮几上,青年仆从神色微变。

“你们都退下吧,乌海留下。”伏念吩咐道,然后就将竹简放在油灯上旁若无人地烤了起来。

青年仆从看了一眼那个抱着太阿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年轻人,然后悻悻地随其他人退了出去。

“乌海,你来看看这个。”伏念取下竹简,竹简侧边的红点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条如血丝一样的红线。

叫乌海的年轻人并没有理会伏念,而是径自走到门边,将门关好了,侧耳听了听门外没有什么动静,才转过身来。

“先生最好不要碰那条红线。”乌海说道。

“哦?看来赵人是生来都很谨慎。”伏念嘴角一勾,索性将竹简往矮几上一撂,一脸“接下来怎么办”的神情看着乌海。

“先生不怕私通外国的事情被后胜知道吗?你身边这些人有哪一个值得可信的?……与其说赵人谨慎,不如说是先生太过大意了。”乌海根本没有理会伏念询问的眼神。

“私通外国?后胜身为齐相,不也是受了秦国贿赂与秦国私通?况且他在国都,我在桑海,他为政,我为学,我有什么可怕他的?”伏念不以为然,“至于你说我身边这些人,我的确不信任他们,但那又如何?”

乌海无奈地摇了摇头,那意思明显表示“这位儒家掌门没救了”,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与其在那里叹气,不如帮我看看代王说了什么。”伏念一句话扳回局势。

乌海只好一脸郁闷地倒腾起了那根竹简,而伏念竟然在一旁看起书来。

等到伏念差不多把一卷书看完了的时候,才听得乌海舒了一口气,吐出两个字:“好了。”

然而比乌海简单的两个字更简单的是,那竹简内所含的信息只有一个字:杀。

“奇怪。”伏念嘟哝了一句。

“奇怪?”

“怎么是燕国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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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从踏上通往竹林精舍的小径时,已经紧张地浑身发抖了,他每走一步,拳头都握地更紧一点儿,直到指节发白,指甲都嵌进掌心的肉里。

他也猜测过第一眼见到的可能是荀卿,也可能是颜路——如果颜路师兄还保持着大早上去跟荀师叔请安的习惯的话。

他也想好了,如果第一眼见到的是荀卿,他二话不说就先一个长头磕在地下,等荀卿扶他起来再说;如果第一眼见到的颜路……如果见到的是颜路,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而现在,他看着从荀卿书房里边摸摸脑袋边低头沉思走出来的颜路,更不知道怎么办了——他甚至想躲起来,想逃走。不得不说,当张良回忆往事时,唯有这一次再见,让他感觉到尴尬——空前绝后的尴尬。

颜路走到院中,看到门口站了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时,一时有些错愕,他甚至以为他看花眼了,他揉了揉眼,走进了一步,才看清这少年的眉目。

脑海中忽然闪过那个眉目清秀、像女孩子一样的小男孩儿。

眉目依稀,故人曾识……原来韶华正好,流光未负。

“子……房?”颜路憋着一口气不敢出,只是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

“师兄,我回来了。”张良像忽然卸下了千斤重担,压着一股莫明的情愫,尽量语气平常地说话。

颜路听张良说出这句话,终于忍不出,眼泪就流出来了。

仿佛他只是请了个长假,假期结束,就自然而然地,回来了。

没想到子房已经……长这么大了。颜路脑海中忽然腾起这么个奇怪的念头。

“荀师叔呢?”张良问道。

“师叔!荀师叔!”颜路反应过来,转身喊着就想往书房去,然而刚走了两步,又忽然折了回来——可能回身太急,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幸好张良及时扶住了。

颜路也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张良的手腕,拉着他就往荀卿的书房走。

而荀卿闻声,此时早已站在了书房门口,看到颜路牵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走了过来,起先还觉得疑惑,当这名少年到了跟前忽然仆身向他跪下的时候,才明白这少年是谁。

“师叔!良……有罪。”

荀卿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记忆中那个同样跪在他脚下哭着要回韩国的小男儿又回来了,想到这里,荀卿也不禁红了眼眶。

“子房,你先起来。”荀卿说道。

一旁的颜路也赶紧上前,要将张良搀扶起来。

“不用了,荀师叔,请允许良说一句话——否则良只能长跪不起。”张良拂开颜路,仰头看着已经白发苍苍的荀卿,眼眶中蒙着一层雾气。

荀卿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张良要向他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

“师叔,良誓成公子非之志!”张良说完,又一个头磕了下去。

一旁的颜路并没有明白张良这句话的意思,但是荀卿明白了。

“公子非”三个字狠狠敲在荀卿的心上,他以为活到这把年纪,“知天命”的时候过了,“耳顺”的时候也过了,眼见着也就是“从心所欲”,韩非去世之后,他一再让自己放下,放下曾经在那个不善言谈的弟子身上寄予的匡扶天下的梦想,放下春申君死后,对自己一事无成、到底无用的自责,或者更早一点,放下年轻时流离颠沛终究于世无补的不甘……

可是,究竟该如何放下?

额头抵着地面的张良,见荀卿依旧沉默,忍不住缓缓抬起头、直起身子,再次看向荀卿。

荀卿也神色凝重地看着张良,看到这少年脸上已经脱去稚气,此时眉眼中充满了坚毅,再看他一身褴褛,赤着的双脚布满了血痕,知道这四年中,这孩子经历了太多太多……而这些经历,是他无法想象的,而一别经年,这个聪颖早慧的张子房,在当今这个乱世、甚至是在未来到底能成就怎样一番事业,也是他无法想象的。

“公子非之志”,也曾经是他的期望,现在,这个叫张子房的人说要完成它,他竟然又燃起了那么一点儿激情,有些梦想,或许不能凭一代人的力量完成,但并不代表后人无法实现。

“从心所欲”,也不错,哪怕“逾矩”几回又何妨?

想到这里,荀卿笑了。

“子房,你起来吧!以后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拦你。”

张良见荀卿答应了,以站在旁边的颜路为支撑,一下子就站起来了,然后乖学生一样对荀卿说了一句话:

“师叔,我会好好协助两位师兄多招些学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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