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掌门师兄
书名:小圣贤庄往事 作者:慕容夏
三十七、掌门师兄
竹林精舍的棋室内,张良一身淡紫色儒服、深紫色发带,明眸清亮,恭敬地与荀卿相对而坐,身侧放着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凌虚佩剑。
“子房,你在蜀山……”荀夫子欲言又止,他第一次感觉到在晚辈面前说话如此难以启齿,如果他是眼前这少年的朋友,他或许在开口之前问一句“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之类的,但现实却不是这样。
“师叔,蜀山之行对弟子来说,如梦一场,如今梦已醒,梦里种种也都该忘了。”张良低眼盯着眼前未落一子的棋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么,他的局你看透了多少?”荀卿见张良有意淡却过往,也就不再追问,手里摸索着一颗黑子,却迟迟不肯出手。
“蜀山是第一局,是试炼弟子的意志,如果弟子妥协了,就会在那蜀山天府之地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新郑是第二局,如果我原谅不了投靠秦国的二叔,不仅会害了张氏一族,小庄的流沙也会遭受重创,我也更不会知道,二叔其实是我最可靠的退路;第三局……我还不知道,或许在这里,也或许在别处。”张良手中夹起一颗白子,人生如棋,每走一步都会影响全局,而且没有后悔的余地。
“你只是想当然如此而已,韩非没有你想的这样通神,与李斯比起来,那孩子其实是笨的可以了。”荀夫子微微一笑,却将手中黑子落在了棋盘正中央的“天元”。
张良不禁一愣,不知道该如何落子了,“师叔这一着——”
“笨招而已,围棋一道,总是教人先占据边隅要地,逸己攻人,以逸待劳,今敢反其道而行之,不过游戏一场,姑且一试。”荀夫子捋了捋胡须,语气倒也轻松。
许多年后,荀夫子已经忘记了这一局棋——其实他当时这么下只为了给张良讲道理,至于套路早就不记得了,所以后来当那个叫“子明”的小友也起手落子在天元时,老夫子也着实觉得另有玄机。
“那弟子就奉陪到底了。”张良将手中白子落在了左上角星位上。
“以逸待劳该做何解?”荀卿边落子边问。
“兵法有云,‘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逸,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以逸待劳,先占险要。”张良认真回答。
“何处险要?燕之辽东?”荀卿指了指张良刚下在其左上星位的白子,然后又指了指位于天元的黑子,道,“还是强秦腹地?”
张良被荀卿这么一问,总算反应过来为什么这位老夫子时隔四年再次见到他,什么话也没多说,却一本正经地找他下棋了,合着是给他讲课来着。
张良想了很久,他知道如今天下其实根本没有绝对“险要”的地方,在强秦的铁骑之下,哪一处都脆弱的不堪一击,究其缘由,不过“人心”二字,六国君臣或畏惧强秦,或被秦国给予的小恩小惠麻醉了意志,眼睁睁看着秦国对这九州天下由蚕食而变为鲸吞,想起来反抗时,不是被束缚了手脚,就是已经奄奄一息了……
然而,最令人畏惧的还是“人心”,六国可灭,天下可以统一,而人心却永远不会统一……
“险要处,在人心。”张良说出这句话时,控制不住地冒冷汗,谁能够强大到占据人心?谁又能够聪慧到看透这乱世各怀心事的人心?
“出人意料,子房,你看得到这一层,那么于今之大势,你是怎么想的?”荀卿不自觉的眯了眯眼。
“韩非师兄曾经说过,安危存亡不在于强弱众寡,而在于是非虚实,天下一统乃是大势所趋,秦国于今强盛如日中天,不识时务而以弱敌强固然不是智者所为,但一统之后,得天下而不得人心,也必然不会长久。”张良毫不掩饰内心的想法,但是就这么三两句话和盘托出,也是带着些犹疑,只等荀卿定夺。
不出所料,荀卿摇了摇头,说道:“子房,你还是想的太简单,道理虽然对,可是究竟什么是是非虚实,你可有想过?”
“弟子愚昧,还请师叔赐教。”张良从自己位子上站了起来,对荀卿行了一礼,
“我赐教?哈哈,是是非非就连圣人也断不了,何况我?我虽然不知道你今后打算怎样,但既然你回到了小圣贤庄,作为长辈,我还是要送你四个字——‘谨言慎行’。”荀卿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张良,然后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
谨言慎行?张良愣在那里,难道儒家小圣贤庄里也有什么他必须提防的势力?难道监视竹林精舍的除了伏念师兄的人,还有其他人?或者,他的伏念师兄并不是如他所想,是站在与秦国敌对的一边的?不可能啊……
“子房,我们还是去书房等你伏念师兄吧!”荀卿好整以暇地抖了抖衣袖,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张良说道。
“师叔,伏念师兄是从何时派人监护竹林的?”张良弯腰拾起凌虚抱在怀中,随口问了这么一句,也不顾隔墙有耳了,毕竟看这种情势,监视和被监视的都心知肚明了,他说个“监护竹林”也只是让人听着好听些罢了。
“我哪有闲心管这个,有人替我守夜看家我哪有不乐意的?况且现在这一批人比十年前你李斯师兄的那一批人顺心多了,那小子老是惹我不顺心,唉!真是师门不幸!”荀卿摇头叹气,也不管更加震惊的张良了,径自走出了棋室。
李斯?十年前?张良震惊之余终于想通了,十年前的冬天他被姬宁连夜送来小圣贤庄,当夜小圣贤庄大火,那场大火前后荀卿“消失”了差不多有三四天的时间……难道这一切与那位“李斯师兄”有关?
李斯其实是一直关注着小圣贤庄?藏书阁大火,会不会已经……究竟有多少人探索者那个叫“苍龙七宿”的秘密?想到这里,张良的脸色有些苍白,他意识到的时候,终究是太晚了么?……
“十年前,李斯师兄一篇《谏逐客书》让秦王收回成令,自己也由客卿坐上了‘廷尉’,同年,其经营了数年的罗网组织加紧了在各国的活动,以齐楚赵为重点——更远之齐的控制更为重中之重,这就是那年小圣贤庄差点儿被焚为灰烬的缘由。”一个清朗有力的声音忽然在棋室外响起,打断了张良的思绪。
听到这个声音,张良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冲出了棋室,自己站定在荀卿身后,看着那个一身青衫儒服、仪表不凡的男子,知道这就是这一次回来,心心念念要见的“掌门师兄”了。
“荀师叔,子房师弟,久违了。”伏念说完,向荀卿行了一礼。
“才两年,也不算太久。”荀卿微微一笑,“你小子忽然不请自来,不知所为何事?”
“师叔何必明知故问?”伏念报以一笑,“您这是在责怪弟子让您等侯太久了么?”
“既然如此,那就不废话了,你们都进来坐吧。”荀卿仍旧挂着一脸笑,说完拍了一下站在身边的张良。
“伏念师兄,请。”张良这才反应过来,一手抱着凌虚,一手向书房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但是这……才多长时间,荀师叔和伏念师兄怎么彼此说话都夹枪带棒的?你们这样,颜路师兄他知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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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卿坐在书案后面,伏念和张良并排坐在下方左手边,由于荀卿和伏念都面色和缓,气氛还算是和谐融洽,但是好像两人都不准备先开口。
“那个……伏念师兄,别来无恙哈?”张良没话找话。
“还好。子房师弟似乎经历了很多事情?”伏念看了看张良旁边一直不离身的长形包裹,猜测那就是凌虚无疑了。
“嗯,一言难尽。”张良摇头苦笑。
“子房师弟受苦了,不知以后有什么打算没有?”
“故国沦丧,亲朋寥落,良已经是无家可归之人了,走投无路才专程来投奔师兄的,不知师兄肯不肯收留?”张良说着,从怀中掏出了那块“伏氏传符”。
“我今日听说你过来了,这么唐突地不请自来,本就是想请你留在儒家,就来小圣贤庄教授弟子们剑术,如何?”
“求之不得。”
“空谷临风,逸世凌虚,比剑不遇遗世之奇才,不得其真主,子房师弟得此佩剑,经天纬地,必会成就一番盛世伟业。”伏念这番话,让张良着实吃了一惊,这位伏念师兄为何对凌虚这么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