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掌门专属

颜路从后门进入小圣贤庄时，特意往伏念在庄内的居所方向看了一眼，去年伏念继任儒家掌门的同时，也遵照伏商遗命，成为伏氏家族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族长，这些看似至高无上的头衔，却给了伏念重逾千斤的压力……

伏念为了得到族中长辈们的认可，也为了服膺年轻一辈，把小圣贤庄的教务全权交予颜路负责，而自己则在庄内另辟了一个居住，一心处理与伏家相关的一些事情。所以颜路平时除了教课，还要梳理监督其他老师的工作，还有一些后勤内务方面的琐事，因此颜路也就得了个“二当家”的称号……在伏念看来，他这个颜路师弟也没让他失望。

话又说回来，自从伏念搬进“掌门专属”的居所之后，除了偶尔会按照小圣贤庄掌门惯例，给学生们讲《诗》，其他时候，“二当家”颜路也很难见到他了。所以颜路会经常怀念以前跟伏念住“对门儿”的日子，每天天不亮，两个人起来在院子里打个招呼，一个下山往伏家宅邸给族叔祖汇报工作，一个上山往竹林精舍向师叔请安问好，日出之后，两人再回来上课，虽然繁琐，但也充足。

如今，伏念不用下山了，他还是要每天上山——他庆幸自己还能每天上山。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岁月终究会带走那些曾经熟悉、留恋的容颜，但一想到自己有些在乎的人此刻还在身边，就觉得幸运，何况，那曾经以为被带走的某人，又回来了。

颜路想想，除了已故的父母，他如今所在乎的人只有三个，荀卿第一，张良与伏念第二，自己倒也排斥在名额之外了——要不是早课的钟声响了，他真的会抛下什么惊喜不惊喜的约定，跑到伏念跟前告诉他：“伏念师兄，子房回来了！”

可惜，他现在得赶着去上课了，要不然让满屋子地学生看到老师迟到了——他这个二当家也别混了。

-----------------------------------------------

与颜路的担忧相比，此时抱着书简闷头走在回廊上的伏念所担忧的事情要更广大一些——他担心秦国军队把辽东的燕国势力给灭了。

想想韩国被灭，前一阵子其旧贵族还闹了场叛乱，虽然被平定了，但伏念已经知道韩非创立的流沙组织暗地里却获得了壮大；赵国虽亡，除了代王赵嘉，还有李牧之孙李左车及其亲信这一复国势力；如果可能，他想争取燕国太子丹的力量……可是究竟该如何做？

伏念很是苦恼，李左车这小子又成心不帮他，代王赵嘉又畏首畏尾，如果直接派信使与燕丹联系又太过于冒险，更何况燕丹现在何处连燕王喜都不清楚——

“呀，伏大掌门，给学生上个课怎么这般愁眉苦脸的？”一个清亮的女声兀然响起，像忽然闯入廊间的小雀。

“公主殿下，您在小圣贤庄还是规矩些比较好。”伏念听到声音就知道是那个自称是“田棋”的丫头——尽管刚见到她时，她一身男子装扮，自称是打算去桑海游学的士子，但现在伏念已经查明，眼前这丫头，就是前阵子偷偷溜出宫的成平小公主——喔，倒是真的叫“田棋”。

“才知道我是公主，是不是后悔了？”田棋一身劲装、轻松一跳，就越过回廊栏杆挡在了伏念面前，拍了拍手道，“但是我听说君子一诺千金，伏大掌门不会忘了答应过我的事情了吧？”

“如果您真是来桑海游学的士子，在下自然不会食言！”伏念皱了皱眉，说实话他确实看不惯一个小女儿家言谈举止这般越礼，话说眼前这个真的是齐国的公主么？

当初从赵地招生回来返回桑海，途径邯郸，这个自称田棋的“落魄士子”愣是涎皮赖脸地挤上了他们的马车，他和颜路愣是没看出来她是女扮男装！

其实也不能怪他们眼拙，他们哪知道女扮男装的女的究竟和男的有什么区别？！

至于后来那个叫“张良”的小师弟一本正经地给他们分析“此人随着男装，但却是个女人，你可以从她的胸、胯——当然了，最明显的就是有无喉结来很快判断出人的性别”时，两个人皆是一脸震惊地看着张良，觉得怪怪的——这就是后话了。

“为什么不让我留在小圣贤庄？是因为我是女的，还是因为我是公主？”

“都不是，只因若同意公主留下，小圣贤庄和伏家都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在下已安排好了人，即日就送公主回去！”伏念语气带着一惯的威严，同时还摆出一副冰山脸。

于礼，伏念也对这位齐国公主抱持了起码的尊敬，于义，这位公主做错了事，他理应加以劝正。

“你——”田棋虽然生气，但对于眼前这位霸气侧漏的儒家掌门她还是有些忌惮的，她是齐国公主没错，但却是被长久遗忘在深宫高墙之内的可怜公主，长这么大只见过一次自己的父亲——齐王建，自己的生母去世后，如果没有王兄田轸照应，她都不知道她这个公主该怎么活下去，她早已明白有时候只有仰人鼻息，才能继续生存的道理。

“在下去上课了。”伏念说着话就绕过挡在面前的田棋，径直往六艺馆方向而去。

“慢着慢着！”田棋快步跟上并再次挡在了伏念面前。

“公主殿下还有何事？”伏念脸上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我知道你还没有把我在这里的消息跟别人说，所以送我回去的事——我们稍后再议，其实我刚才呢是想向你禀报一件事。”田棋一身普通士子的装扮，说这话又有意向伏念服软，但眼前这个十七八岁的丫头毕竟是齐国公主，那一个“禀报”让伏念实在有些吃不消。

可是伏念又不想给田棋任何留在小圣贤庄的可能，此时只好冷着个脸，等田棋的下文。

“我一大早去后山玩儿的时候，看到有个小乞丐进了那个叫竹林精舍的地方，竹社的老夫子和你家颜路师弟好像认识这个小乞丐——”

“先生！原来您在这里，后山……”此时从六艺馆方向赶来的乌海忽然出现，打断了田棋的话。

但乌海进前之后发现跟伏念一起的“士子”，竟然是那个女扮男装的齐国公主，话说了一半就闭了嘴。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田棋的真实身份是乌海查出来的，而田棋并不知道乌海的身份，她只是单纯的把他当做伏家的下人而已，在乌海看来，这个齐国公主出现的太过蹊跷，他甚至很怀疑，齐国朝堂的某些人已经注意到了桑海儒家的小动作，所以故意放个小公主过来是为了引起齐国王室对桑海儒家的关注——一旦妄动，就借齐王之手除掉儒家……

所以，不得不提醒伏念处处小心。

“乌海，公主的话还未说完，何时轮到你插嘴了？”伏念知道乌海此时的顾忌，当然也知道应对的方法。

“乌海不知公主在此，还请公主赎罪。”乌海抱拳赔礼。

“没关系没关系，我刚才也是想说后山的事情来着……”田棋见刚才还对她冷着个脸的伏念，此时忽然因下人对她不敬而斥责起人家来，不禁有些“受宠若惊”，同时也替莫名其妙被责的乌海觉得委屈。

“不知公主所说的是什么事？”乌海看了看伏念，见伏念向他点了点头，便继续问道，“是不是后山来了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对的对的，竹林精舍的老夫子和颜二当家好像认识那个小乞丐，叫他什么‘子房’——是‘子房’还是‘房子’？总之很奇怪的名字啦！然后小乞丐就跪在那个老夫子面前说话，提到了公子非——喔，是那个死在秦国的韩非吗？”

田棋还是太单纯，并没有意识到乌海是在探询她所知事实的深浅，话匣子一打开，把自己知道的全倒出来了，也没有注意到伏大掌门在听到“子房”两个字的时候陡变的脸色。

但很快，伏念就恢复了平常，仅凭田棋知道的这些事情，他就不可能轻易将她送回去了——他得差人去查查支持这位小公主的势力是哪一派，如果仅仅是公子田轸，那也就没什么大碍，但是若是真像乌海所推测的是后胜甚至是秦国在齐的罗网组织有意使然，这个小公主……该拿她怎么办？

“乌海，你去通知待课的弟子，今天的《诗》课取消。”反正现在上课已经晚了，又遇到这么棘手的问题，索性就这样吧。

“公主殿下，请随我来。”伏念说完，抱着书简向自己的起居处走去。

田棋有些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