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燕丹盖聂
书名:小圣贤庄往事 作者:慕容夏
四十、燕丹盖聂
颜路觉得有些对不住张良。
你看张良一回来,刚进小圣贤庄的大门,还没弄清自己的屋子是朝东还是朝西,掌门师兄一句话,就得坐上马车日夜兼程了。
而张良却舒了一口气,总算赶上了。
然后就是席卷身心的疲惫。
张良躺在马车狭窄的矮榻上,头枕着自己的包袱,包袱下面压着凌虚剑,眼睛眨啊眨,却强忍着不敢睡去。
出发前,颜路跟伏念说,子房刚大老远回来,身上还有伤,这趟去辽东,就不用他跟着了。
当时伏念想都没想,直接转向张良,问他的意思。
去去去。张良当然一百个愿意,不然他白冲这个时间点儿来桑海了。
伏念眼中透出一丝不出所料,却转瞬即逝。
想到这里,张良的嘴角勾起一抹笑。他知道,对于他此番回到小圣贤庄,伏念是有怀疑的,在竹林精舍的那一场谈话,他有太多保留。
伏念对他的试探,才刚开始。
与留他在小圣贤庄比起来,不如带在身边,来这沙场阵前,看看他的取舍进退。
他也想看看,此番应对辽东之变,能不能猜得出这掌门师兄所布之局。
“子房……你这几年,是去了哪里?”这回行程,颜路按照去赵国的规格安排的车马随从,不同的是,这回与他同车的,是张良,为的就是问问这几年张良的行踪。
“蜀山。”张良回道,紧接着又反问了过去,“师兄,师尊是何时仙去的?”
张良这一问有些突然,颜路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他问的是伏商,却不知是张良明知故问。
“去年冬天。”
“等回来,你陪我去拜祭一下。”
“好。”
然后张良就沉默了,颜路本想问的话此时再也问不出口,这个小师弟很明显是有意对自己的经历避而不谈,只好关怀道:“你要是累了,就睡吧,还有很长的路。”
其实张良又何尝不想问问颜路这几年的生活,只是乱世重逢,久别之后都带着各自不知情的岁月,经历的哀乐多少也不知道,若是过问了,怕戳到对方痛楚,将心比心,不如不问。
想到这里,张良缓缓闭上双眼,有颜路在身边,可以睡个安心的觉。
颜路看着渐渐睡过去的张良,轻轻叹了口气。
在他们前面的另一辆马车里,伏念倚着车壁闭目养神,经过这几年的处事历练,他比少年时候变得更加沉稳——不,按照张良在他背后说的坏话,只能算是沉闷。伏家族长、儒家掌门,风华正盛的年纪,在这乱世开场与谢幕之间,悄无声息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风光占尽。
这是他的使命。
寒天孤月,照耀着天地间缓缓行驶的四辆马车,它们的前方是一场消失于史书的阴谋,以及一段后世传说中扑朔迷离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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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燕北广阔的土地上,有一条被称为衍水的水脉,在辽地的东南部,绕过巍峨秀丽的群山,回环包抱过数座袖珍小岛,最后汇入渤海,如一条入海的蛟龙,低调彰显着此地藏龙卧虎的气度。
然而当年选在这里做墨家在燕国的根据地时,燕太子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里会有一天成为他逃命的避难所。而这一天,又来的这么快。
从荆轲刺秦到眼下,不到一年的时间,那个曾经在赵国质子宫围着他喊着大哥哥的小男孩儿,如今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将他逼到了绝境。
秦兵即将攻破蓟城之时,燕丹为掩护自己的父王撤退,带领自己的残部还有部分墨家弟子浴血奋战,总算为燕王喜安全退避辽东争取到了时间,然而那一刻,军队都已经到极限了。
身为燕国太子,死在这里倒是死得其所,然而当他看到自己的士兵一个个倒下,墨家弟子的白衣也全部被鲜血染成触目的猩红,忽然有些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死在儿,身为墨家巨子,他又怎能死在这儿?就这么死了,会越发让那个叫嬴政的人看不起吧?
或者,那个叫嬴政的……孩子?
“我叫赵政,大哥哥,你是新来的吗?你叫什么名字?”很多很多年前,在赵国的质子宫,那个天真可爱、善良聪慧的小男孩儿从他的手里接过被救下来的白兔,忽闪着大眼睛问他。
那一年,嬴政五岁,燕丹十岁。
衍水河谷,墨家据点,巨子内室,已近不惑的燕丹在石榻上睁开眼,首先感觉到的不是遍体的伤痛,而是心痛。
究竟是什么,将一个孩子变成了那样一个人?
“巨子,您醒了!”说话的是一位须发斑白,矮矮胖胖的老头儿,这正是墨家头领之一班大师。
燕丹知道,身为墨家的长者,班老精通机关术,此次能够脱险,应该全赖他的襄助。
“班师傅,多谢。”燕丹虽身为巨子,却对墨家长者以长辈之礼相待。
“幸亏我从机关城赶来的及时——对了,来人,快叫蓉姑娘进来!”班大师吩咐站在门外的弟子。
弟子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女,这少女身着一身朴素布衣,一袭长发缠着紫藤色的布巾,十步开外就能闻到其身上散发出的淡淡地药香。
“巨子,这是蓉姑娘,是名医镜湖主人的关门弟子,小小年纪,却医术颇精,此前已经看过您的伤,多半都已经处理过了。只等您醒来,施针祛除五脏淤血——”
“如此,麻烦蓉姑娘了。”燕丹向端木蓉做了个请的姿势,端木蓉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自顾自地走到燕丹身旁的石桌前,将医药针器等放了上去,开始准备。
“班师傅,和我一起的其他人伤势如何?”
“这……”班大师欲言又止,面露难色,实际上,他救回来的只有他一个人,机关鸟在那种情形下,根本带不走太多人,况且当时燕丹已经重伤几近昏厥,十数名兵士和墨家弟子以命相护才……
看到班老这样的反应,燕丹也明白了,道了句“我……知道了”,便不再言语。
就在端木蓉为燕丹施针的空档,出外探知消息的弟子回来了,这弟子见燕丹醒了,本想只向班大师禀报的话一时哽在喉间,不知道要不要说出来。
“怎么?”班大师看出了他的迟疑,但燕丹毕竟是墨家巨子,又是燕国太子,好消息坏消息他都有权知道,“有话尽管向巨子禀报。”
“是。”那弟子应了一声,将大致情形描述了一番。
他们是分派五人出去打探消息的,秦兵攻破蓟城以后,暂时休整待命并没有进一步进攻的意思;燕王那边一直在暗中联络代王,希望争取援军,目前并未知道代王的意思。
“只是……”
“只是什么?”燕丹问道。
“去燕王那边的弟子刚刚传回一个消息,说是代王的密使正在和燕王商谈。代王似是拒绝了出兵襄助,又说就算现在齐国派兵过来,也阻止不了秦军,还说秦军这次攻打燕国是为了……”
“为了什么?”班大师追问。
“说是冲着太子殿下来的……”
端木蓉闻言,施针的动作不觉一顿,班大师也不禁一愣。
那弟子也不再往下说,只是低着头,用余感探知着面前不远,自己家巨子的反应。
在场的人,包括还不是墨家弟子的端木蓉都知道,秦国若真的只是冲着燕国太子来的,那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去年荆轲刺秦的事情。
其实从明面上看,秦国攻打燕国,就是荆轲刺秦激怒了秦王嬴政,这是百口莫辩的事实。但是往深了想,秦国灭燕不过是迟早的事情,只不过荆轲刺秦给了秦国一个顺理成章的借口而已。
而秦国灭燕,就是要灭燕,即使说是针对燕丹,也绝不会因为燕丹一人生死,而许诺燕国存亡。
许久的沉默后,燕丹缓缓看向那名墨家弟子,语气平淡地问道:“那密使之后又说了什么?”
那弟子忽然紧张起来,瑟缩着双腿就跪了下来,以头抢地,道:“弟子……不敢妄言。”
燕丹见此情状,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示意端木蓉停下为他疗伤,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那弟子跟前,弯下腰,将他扶起来,温和地说道:“我知道了……现在我想托付你一件事情。”
“巨子尽管吩咐,弟子万死不辞!”被既是燕国太子又是墨家巨子的燕丹亲手扶起来,那弟子有些动容。
“你传令在这儿的所有墨家弟子明晚之前,随班师傅全部撤回墨家机关城——”
“巨子——”班大师忽然明白燕丹要做什么了,正欲劝解……
“现在就去!如果你们还当我是墨家巨子!”燕丹命令。
那弟子鼻中一酸,溢出满目雾气,涩涩地回了个“是”,转身走了出去。
“蓉姑娘,在下也拜托您一件事,不知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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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后半夜了,张良在马车中睡得很沉,颜路斜倚着车壁睡了过去。
他们都不知道,马车队此时已经行到了山腰处的某个岔路口,而自己家大师兄的马车像是约定好的一样,自觉地分开了。
一个往山下而去,一个往山上而去。
伏念的马车沿着山路翻过了山,与他的两位师弟也就隔了一座山。
然后,在山脚路口一家简陋的野店门前,马车停下,伏念一身远行便服走出车厢,店旁走出一人牵了两匹马,冲伏念打了个招呼。
“先生,恭候多时了!”
“久等了。”伏念接过那人递来的马缰,拿了太阿剑,转身送他过来的两名弟子说道,“你们回去吧!”
当伏念两人的轻骑疾驰在衍水河谷的群山山路上时,墨家弟子人员已经撤走了十分有三,而一名陌生的白衣剑客却出现在了墨家隐秘据点附近的山路上。
“在下盖聂,受故人之托,有要事传达墨家掌门。”
燕丹听来报的弟子如此一说,心中一惊。
盖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