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师兄师弟

天将大亮。一个避世的小村庄。村庄主事的长者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张良，吩咐身边的年轻后生好生款待两位客人，然后就起身离开了。

颜路恭敬地送走了长者。回头也看了看张良，想到忽然失踪的伏念师兄也是非常不解。

张良有些憋屈。他虽然料到此番行动伏念一定会甩开他们单干，不过也该到地儿了再说啊！半路就把人甩了还真够意思。果然这次还是掉以轻心了，谁叫他还真把小圣贤庄当家了呢。

这次跟来的虽然有伏家的人，也有小圣贤庄的弟子，但是毫无疑问他们全是效命于伏念，伏念的忽然失踪他们肯定是预先知道的，不过个中原因，他们想必也和自己一样都被蒙在鼓里，就像很多年前，伏念悄悄把他带回韩国那次一样。

那时伏念的目的，张良曾问过姬宁，姬宁没有告诉他。

而现在，伏念又消失了。他这次的目的是什么呢？如果去年前往赵国是招了一大批流离失所的孩子进入小圣贤庄，那么这一次……

“师兄，去年在赵国的时候，伏念师兄可曾这么单独行动过？”

“单独行动？”颜路没想到张良会忽然发问，本能地重复了一句，才凝神回忆起来。

当时赵国十之八九已经沦为秦国疆土，赵国王室和军队都已经放弃了抵抗，许多地方在战争的灰烬上亟待重建，入驻的秦国官军在修整和重建中自顾不暇，正是容易疏忽的时候，当时他们扮作往来于齐秦的客商掩人耳目，途中救济了不少孩子。

为避免人数过多引起注意，伏念暗中安排了很多接头人，一旦人数达到一定数量，就会分流，由接头人提前将孩子们带回齐国。整个过程中，伏念和颜路都始终一起行动的。

“没有，那时候伏念师兄一直和我在一起。起码没有像这次一样，忽然不见了的。”颜路回道。

所以这一次可能不是为了吸纳新的力量。毕竟这次是燕国，而不是赵国。张良自顾分析。燕国和赵国的区别是什么呢？

当时赵国可以说已经没有反抗的余地了，而这次，秦国和燕国的仗还没打完，无论从风险上还是行动阻力上，都远比去年的赵国之行艰难得多。更重要的是，他们这次来的是燕国势力退避的辽东，而不是秦国已经占领的地方。

还有一点，与赵国不同的是，燕国除了王室和军队，还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反秦力量——墨家。

而墨家，与儒家却有很深的渊源。传闻中燕太子丹对墨家推崇备至，甚至还可能是墨家内部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难道伏念师兄的目的是燕丹和墨家？

“原来是这样。”张良琢磨着，如果真是这样，那伏念师兄的单独行动，为何又要避开同为儒家弟子的他和颜路？

或许，只是避开他？想到这里，张良的眼眸一亮。

“子房，你想到什么了？”颜路看着眼前的小师弟不断变脸，隐约觉得有什么情况不对。

”伏念师兄有没有留下话让我们在这里等他？”张良问。

”这倒没有。”

”好，那我去看看伏念师兄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张良边说边打理自己出行的便装，一身粗布短打，还有刻意缠紧的紫色发带，透着随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意思。

”你是说你要去找伏念师兄？”颜路大吃一惊。

”我就是出去随便转转，看能不能碰到他——”说着提起凌虚剑就往外走。

”子房。”颜路拦下了他，”现在外面不太平，燕军和秦军随时都能打起来，你出去转什么？嫌命长？……还是你有什么打算？你知道伏念师兄去哪儿了？”

”瞒不过你。”张良一笑，简单把自己的猜测说了，颜路也担心伏念的安全，但让张良冒冒失失地这么出去，他也不放心。

”如果伏念师兄真的是要去找燕丹，肯定会避开燕秦的军队，往燕丹安全藏身的地方去，去安全的地方，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张良解释。

颜路皱了皱眉，心说你又不知道燕丹藏身的地方，而伏念既然与他们分开行动，必定有十成的把握，现在张良自作主张去找他，虽然出于好意，但也保不齐会节外生枝……

”师兄，我走啦！”

趁颜路愣神儿的空档，张良已经冲出房门，脚下一发力，就到了十好几丈开外。

颜路见这小师弟身法竟然如此娴熟，知道自己拦不住，又见其他地方休息的伏家仆从和儒家弟子也没有拦人的意思，只好远远地嘱咐张良:”无论找不找得到，天黑前一定得回来！”

”好！”张良远远地应了。

怎么可能找不到？张良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丝狡黠。

他相信儒家和墨家暗中一定有联系，伏念师兄八成也查到了墨家在辽东的隐秘据点，而他只要与小庄取得联系，就能够获得流沙从燕王喜那里获得的这隐秘据点的线索。

张良坐在一块山石上，啃了口干粮，看了看摊在腿上的地图，明确了一下自己的方位，就径直朝西进入了一片杂乱无路的树林，没走多久，就看到了流沙的标记。

看到这标记的时候，张良有一刻的迟疑，他其实知道卫庄的计划，只是没有多想一步猜到伏念的目的也是燕丹，这个交集一旦出现并产生矛盾，他该帮谁？

还有，眼下自己巴巴地去找小庄要线索，是不是显得自己太笨了？

---------------------------------------------------------------------

“受故人临终所托，在下来找墨家掌门。”盖聂被持剑的墨家弟子围在中间，语气淡淡地，手中的剑也松松地拿着，并没有在乎眼前的危机。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盖聂是秦王所封的天下第一剑客，他现在表现出的不动声色，给人的只是一种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倨傲，再加上荆轲之死与他脱不了干系，所有人恨不得当场就和这人拼命。只等墨家巨子的命令。

“所有人都先退下。”燕丹听人禀报过后就匆匆赶来，看这种剑拔弩张的形势不禁皱眉。

燕丹自然知道盖聂，也知道荆轲与盖聂的交情，更知道荆轲之死与盖聂其实并无太大的关系。此番在强秦压境之际，作为秦王剑客的盖聂来到这里，不知道有什么目的。

“巨子，盖聂是嬴政的人，是他杀了荆少侠，此番独闯墨家，怕是对巨子不利！”

“盖聂能找到这儿，想必秦军也马上就到了，还请巨子随其他弟子撤去安全的地方！”

“巨子——”

“我知道了。”燕丹冲围攻盖聂的弟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妄自揣测，但也不再命令他们撤下警戒，只是远远地朝盖聂施了一礼，道，“盖先生，丹身处危难之地，不便以礼待之，还望先生见谅。”

盖聂摇了摇头表示不介意，“荆轲临终之时，托付在下带一句话给太子殿下。不知道当着墨家弟子方不方便讲？”

燕丹闻言，心中不由一惊。盖聂既然这样问，可能在他自己看来那句话是不方便当着墨家弟子讲的，然而却明着问出来，又明摆着已经准备好当着墨家弟子的面说了。说就说吧。

其实他也隐约猜到，依着荆轲的性情，临终前可能要对他说的话是什么。

“先生但说无妨。”盖聂与荆轲是旧交，他此次前来，一方面是捎话，另一方面也有埋怨制定刺秦计划之人的意思。

“荆轲无能，但恨未能如太子所愿，但幸也未做令太子悔恨之事，唯有一死了之。”盖聂说完，定定地看着燕丹，显然他对荆轲所说的话不是很明白。

在场的墨家弟子听了，也面面相觑，不知道其中的意思。

而燕丹，却愣在原地良久，难得荆轲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时过境迁，所愿所悔也跟着变了，到底是他错了，如今穷途末路的下场无不证明着这一切，只因自己的恻隐之心，白白葬送了荆轲的性命。想到这里，燕丹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我害了荆轲。”燕丹一句话藏了太多曲折，只有他自己知道。

“巨子，你不要听盖聂胡言，荆少侠怎么会让杀了自己的人来传话？他一定是在拖延时间等秦兵过来，我们还是早作打算比较好。”以为年长的弟子当即对局势做了判断，提醒在场的人不要因为盖聂的一句话掉以轻心，众人听后，才恍然自明，纷纷应和。

“话已带到，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盖聂不想跟他们解释荆轲之死与自己的嫌疑，但也不想生出更多的误会，眼下走为上策。

但盖聂话一出口，围攻他的弟子纷纷向前一步，做好出招的架势，个个如在弦之箭，一触即发。

而燕丹却也没有要阻止的意思，他虽然相信盖聂是来带话的没错，但他拿不准盖聂后面是不是有秦兵过来。

盖聂也自然看出了燕丹的顾虑，知道多说无益，况且在这种情况下脱身对他是轻而易举，于是先发制人，以进为退，剑未出鞘，人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

“在下敬仰墨家侠义，不想与各位正面交锋。另外，燕王喜已经派刺客来取太子性命，还望各位早作打算。”盖聂说完，身形一闪，没入深冬晨光的山水之间。

墨家弟子见盖聂不但人走了还留下这样不知真假的信息，顿时更加紧张起来；而燕丹却舒了一口气，转身催促墨家弟子在太阳升起前必须全部撤走——没想到他的父王这打算做得一点儿都不含糊。

而当时盖聂怎么也想不到，那个来取燕丹性命的刺客，竟是自己的同门师弟，卫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