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检讨？

第二天上午，孙连城到办公室比平时了几分钟。

他昨晚睡得其实不算踏实。

张桂兰那事儿虽然了了，可心里头那股别扭劲还没完全散。

就好比走路平白无故让人绊了一跤，爬起来一看，绊你的人早没影了，

你一肚子火没处撒，还得拍拍土接着赶路。

他在办公桌后头坐下，翻了两份昨天积压下来的文件，

罗新进来给他续了杯热水，又轻手轻脚退出去了。

墙上的挂钟刚走到九点十分，外头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孙连城听着耳熟，沉，稳，

一步是一步，不像罗新那种年轻人的轻快，也不像机关里一般干部走路带股小心翼翼。

紧接着，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易学习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件半旧的深色夹克，里头是白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

手里拎着个黑色的人造革文件夹，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是那两道眉毛微微皱着，像是揣着一肚子事来的。

孙连城抬头一看，先是一愣，随即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脸上堆出笑来。

"哟，这不是易书记吗？"

易学习进门，反手把门带上："孙书记。"

"坐。"

孙连城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冲外头喊了一嗓子，

"罗新，倒茶！"

"不用忙活。"

易学习摆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把文件夹搁在膝盖上，"我坐会儿就走。"

罗新还是端了杯热茶进来，搁在易学习手边，识趣地退了出去。

孙连城也不急着说话，就那么笑眯眯地打量易学习，上下看了两圈，看得易学习都有点不自在了。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易学习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我数数。"孙连城说。

"数什么？"

"数数你这是第几回上我办公室来。"

孙连城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头张开，在易学习面前晃了晃，

"我打回京州上任，到现在快一年了吧？

你易大书记主动登我这门的次数，我这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嗯.......还有富余。"

易学习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今天这是刮的什么风？"

孙连城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胳膊肘撑在桌面上，

"东南风还是西北风？能把你这位大忙人吹到我这儿来。

我平时想找你，那都得我亲自往你纪委办公室跑，或者干脆在常委会上见。

请你一趟，比请一尊佛还难。"

易学习放下茶杯，那张古板的脸上没什么笑

意，反而叹了口气。

"孙书记，你别打趣我了。"他说。

孙连城挑眉："我打趣你？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

易学习点了点头，又叹了一口气，"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喝茶叙旧的，也不是来跟你商量工作的。我是来向你检讨的。"

这话一出来，孙连城脸上的笑淡了些。

他没急着接茬，而是重新靠回椅背上，盯着易学习看了几秒，忽然笑着摇了摇头。

"检讨？"

孙连城说，"老易，你是京州市纪委书记，你向我检讨？"

"对。"

"你是来监督我的人。"

孙连城一字一句地说，"同级监督，监督的就是我这个京州市市委书记。

现在监督我的人跑到我办公室来，说要向我检讨。

老易，你不觉得这话听着怪怪的？我听着都别扭。"

"我知道怪。"

易学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有错，我就认。

监督你的人也是人，不是庙里的菩萨，更不是不会犯错的神仙。

我犯了错，该向谁检讨就向谁检讨，该向哪一级说明就向哪一级说明。这个不丢人。"

孙连城看着他，没说话。

他跟易学习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个人的脾气他摸得透：认死理，一根筋，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可同时也有一样好处，或者说一样在名利场上少见的毛病：不护短，尤其不护自己的短。

多少人在台上，眼睛瞪得溜圆，专挑别人的毛病，一到自己身上就装聋作哑，能捂就捂，能赖就赖。

易学习不一样，他那把刀是朝外的，可刀刃卷了、自己出了岔子，他也敢把刀翻过来看。

"行。"

孙连城身子往前倾了倾，"那你说说，你哪儿错了？我也听听看。"

易学习抬起眼，看着孙连城："吴雄飞擅自召开常委会那事，你是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

孙连城哼了一声，"我前脚刚进会议室，后脚就亲眼看见了。我又没瞎。"

"他召开那个会，没有经过你这个班长授权，也没有任何人提前跟你请示，

你当时人在那边，联系不上，这个我清楚。"

易学习说，"可问题就在这儿。

我作为京州市纪委书记，作为市委常委，作为汉东省纪委派驻同级的监督者，那天我就在会上。

我不仅去了，我还从头到尾坐在那儿，一句话都没说。"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这是我的错。"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孙连城伸手端起自己的保温杯，拧开盖

子喝了一口，没急着说话。

他心里头其实门儿清。

易学习今天能主动上门说这个话，说明这人心里头那道坎过不去，是真把这事儿当回事了。

可越是这样，他越想把话说透，

有些疑问，他在那边那三天、在高育良家这一晚就已经在心里头转了无数遍了。

"老易。"

孙连城把杯子放下，"你说你错了，这个我先不评价。我就问你，你觉得你当时应该怎么做？"

易学习张了张嘴，孙连城抬手拦住了他。

"你先别说，我替你说。"

孙连城站起来，绕到办公桌前头，背着手在屋里慢慢踱步，

"我替你捋一捋，你听听对不对。"

"那天的情况是，京州市市长吴雄飞，在没有京州市市委书记授权、没有走正常召集程序的情况下，

通知常委们开会，研究的还是廉政建设这么个题目。

外头当时什么风声？满世界都在传我孙连城出事了，跑了，被抓了，跳楼了。

这个背景你我都清楚。"

易学习点了点头。

"那你这个京州市纪委书记，手里头有几条路？"

孙连城伸出一根手指，"头一条，你可以当场指出程序问题。

常委会是市委的常委会，不是市政府的办公会，召集权在班长手里。

班长不在、没授权，这个会本身开得就名不正言不顺。

你是管纪律的，程序合不合规，你最有发言权。

你当场把这层窗户纸捅破，问一句：这个会是谁批准召集的？孙书记知不知道？

就这一句话，吴雄飞那个会能不能开下去都两说。"

易学习的喉结动了动，没吭声。

"第二条路。"

孙连城又伸出一根手指，"你可以拒绝参会。

你觉得程序不对，你可以不进那个门，或者进了门再退出来。

你是京州市纪委书记，你有这个底气，也有这个依据。

你一退，这个会的分量当场就轻一半，管纪律的人都不来，

说明什么？说明这会不合规矩。

其他常委心里头能不掂量？"

"第三条。"

孙连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易学习，

"你可以向上级纪委报告。你这个京州市市纪委书记，不光是京州市委的常委，

你还是汉东省纪委派驻同级监督的人，你跟汉东省纪委那条线是通的。

你发现京州市市长在一把手不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擅自召集常委会，

你拿不准，你可以往上报，请示田国富书记，问他这个事该怎么看、怎么办。

这是你的尚方宝剑，也是你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