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掩护

田野上的风裹着草腥气和腐叶味，一阵阵扑在脸上。

万家豪伏在马鞍上，两腿夹着小白不停催促，身边的冯元福紧跟在半个马身之后，对方黄骠马也已跑得是口吐白沫，马背上的何苦来软绵绵趴在鞍桥上，要不是冯元福一手拽着他，人早就滑了下去。

身后两百多步外，十余个平西藩的骑兵还在死命追。

双方人马的马蹄踏过田埂和荒草，发出一连串闷响，身后的追兵吆喝声和马蹄声像催命的鬼，怎么也甩不脱。

“你……你跑这么颠……清狗还没累死……老子先被颠死了……”

何苦来的声音断断续续，此刻他整张脸白得吓人，嘴唇裂着口子，腹部的伤处被他自己用手压着，血已经不那么急了。

他眯着眼，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嘴里却还在说，“我说……你们两个你轻些个……我……”

“你他娘少说两句！”冯元福满头大汗吼出来。

何苦来含混地说，“急个卵子，等……回去让军医缝上几针，老子还能……还能跟你拼酒……”

万家豪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何苦来平时在伍里嘴最碎，吃饭时说话，行军时说话，上茅房都能拽着人聊上半天。

可这会儿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恍如风中残烛，风一吹便要灭。

狂奔中，冯元福策马凑近万家豪，“他血不怎么流了，面色这样差，再颠下去，怕是撑不到大营！咱们得先停下来给他包伤！”

万家豪又回头，身后追兵约莫两百多步，只看到几个十几个黑点在田野上快速移动。

前方半里外有一片稀稀落落的小树林，树不高，但林子里暗，进去就能暂时甩开视线。

他咬咬牙叫道：“前面那片林子！咱们去把追兵引开，你带何苦来进去藏好，等他们追我去了，你就给他包扎！包好了再出来往南走！”

冯元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了。

他知道眼下没有更好的法子。何苦来已经不起折腾了，两个人在如此护着跑，三个都活不了。分开走，说不定还能活。

“你当心！”冯元福最后只憋出这三个字。

两人对视一眼点头，随即快速策马冲小树林。

树影兜头盖下来，前路光线骤暗。

马蹄踩在

腐叶和杂草上，发出沙沙声响。一进林子，两人旋即分开。

冯元福拽着何苦来下马，将人半拖半抱地拉进一条浅沟里。那沟底积了厚厚一层落叶，两侧长满矮灌木，从外头看不分明。

黄骠马也被冯元福拽着卧倒，被冯元福用身子压住脖子，鼻子里喷出不安的热气。

何苦来仰面躺在沟底，手还死死捂着腹部，嘴里呢喃了一句“清狗呢，嫩死他们……”

另一头万家豪则已翻身下马，他从马鞍旁抽出自己的鲁密铳，蹲在一棵碗口粗的树后，快速从怀中摸出定装纸壳弹，用牙咬开尾部，将火药倒入铳口，再塞入铅弹，抽出通条捅实。

他的手出奇地稳，毕竟已做了千百遍，装填完，他把通条插回马鞍皮套，轻轻拍了拍小白的脖子。

“好马儿，等我。”

小白打了个响鼻像在回应，四腿打颤，原地轻轻倒着蹄子。大龙蹲坐在一旁，黄褐色的身体也绷得紧紧的。

追兵马蹄声近了，领头的追兵进了林子，最前面一个穿暗甲的清兵骑在马上，身子伏低，正循着地上的马蹄印朝前摸。

后面十来个跟着涌入林中，随即四散开来，有人举着刀，有人摘弓搭箭。有个穿锁子甲的落在最后，手里那把短弓已经张了半弦，一双眼睛在树荫阴影里精光闪动。

万家豪屏住呼吸。等到最前面那骑离他只有十几步，从两棵树的夹缝间现出整个身子时，他便猛地探出枪口，扣下扳机！

便听“砰”地一声爆鸣！

铳口喷出一团白烟，在树荫的树林里格外刺眼！

铅弹正中那暗甲兵胸膛，把胸甲打凹进去，人像被大锤砸中，朝后翻下马背，脚还挂在镫子里拖了一小段，马被惊得四蹄乱蹬。

“人在那！”其他关宁骑兵发出惊叫。

万家豪赶紧把鲁密铳往马鞍下一塞，吹了声口哨，带着大龙回头就跑。

他快步跑到小白身边，抓着鬃毛翻身上马，大龙跳上，万家豪两腿一夹，小白从林子里斜冲出去，撞断几根枯枝，朝南面的田野里狂奔。

身后传来追兵的惊叫厉吼，那十几骑甩开缰绳，疯了一样猛追而来。

小白刚才已经跑了狂奔了许久，体力到了极限。万家豪能感觉到它每迈一步都在发抖，脖颈上的汗把鬃毛粘成一绺一绺。

万家

豪趴在它脖子上，尽量把身子放低，减少风阻。

身后有弓弦连响，箭矢“嗖嗖”飞来，有几支擦着马臀边扎进身后的泥土里。

万家豪正瞧着前路，便听身后又一阵弦响，小白忽然浑身一震，前蹄一软，险些跪倒。

万家豪惊恐万分，连忙回头一看，只见一支箭扎在马臀上，箭杆随着狂奔还在颤动。

“小白！撑住！撑住！”他急道，像在对一个亲人说话。

小白发出低低的哀鸣，鼻孔张得老大，喷着粗气，但咬着牙没有倒。

它强撑着四蹄，朝南持续逃亡。

万家豪没有时间回头去看冯元福和何苦来是否安全，他只觉着追兵应当是都来追自己了。

他又跑了将近两里多路，万家豪能感觉到小白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肚皮贴着他的腿，一跳一跳的，像要把最后一口气也挤出来。

前方黑沉沉的山影越来越近，那是官道东侧的一片野山。清兵的呼喝声就在身后几十步外，箭矢仍不时破口飞来，擦着空气发出索命尖啸。

终于，小白冲到山脚终于支撑不住，四腿一软，“扑通”一声栽进一丛灌木旁。

万家豪被甩了出去，在泥地里滚了两圈。他顾不上疼，赶紧爬起来看马。

就见小白侧躺在地，口鼻喷着白沫，腹部剧烈起伏。那支箭还扎在它臀部，伤口周围已经渗出一片黑红。

万家豪心里一抽。他飞快地割断箭杆，又扯下自己缠在腰上的一块布，用力按住马臀上的伤口。

小白痛苦地抽动了一下，仰了仰脖子，却没有嘶鸣，只是用一只黑亮的眼睛望着他，嘴里喷着湿热的气息。

“起来……起来……”万家豪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边！在那边！”身后的追兵已经追到山脚，火把光从远处闪起来。

万家豪咬咬牙，凑到小白耳边：“你起来去林子里！自己找地方躲，别乱跑。清兵是来追我的，你进林子深处藏着，安全了再出来。”

他用力拍了拍小白的脖子，小白像听懂了似的，挣扎着站起来，四腿打颤，晃晃悠悠朝山坡上的灌木丛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它又回头看自己主人，低低地叫了一声。

万家豪红着眼别过头，先是叫喊一声，随即抓过鲁密铳，带着大龙朝山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