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伊芙琳
书名:落泪的天鹅 作者:CheeLing
第二章:伊芙琳
在墨尔托慈医院,年轻的伊芙琳正在给一位男病人看病。那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士,华裔,连日高烧不退,吃了几天的退烧药也不见效。
从早上到现在,伊芙琳忙得焦头烂额,病人是一个接着一个,她连去趟厕所的时间也没有,压根儿连喝口水的功夫也没有。本来今天和他一起值班的还有卡西欧,都已经是接近午饭时间,却连他的人影都还未见着。伊芙琳的心里自然觉得憋屈,积累了满肚子的怨气正愁着无处发泄。
伊芙琳给那位男病人测量了体温和血压,眼睛和咽喉也给他检查了一遍,便说道:“这位先生,你的体温太高了,必须要迅速退热。最快而且也是最有效的治疗方法就是给你打一支针。请问你有异议吗?害怕打针吗?”
“笑话,我一个大男人还能害怕那小小的一支针?妳就尽管来吧!”说着,就把衣袖卷了起来。
“那好。露米娜,请妳去准备一下,也顺便给我拿些棉花过来。”伊芙琳对着她身旁的那位年轻女护士吩咐了几句,随手在桌上取了一条橡皮筋束起满头蓬散的长发。
然后,伊芙琳回过头对那位男病人说:“这位先生,麻烦你把裤子脱了。”
霎时,那病人愣住了,一脸茫然地问道:“医生,是妳说错了抑或是我听错了,妳刚说了什么?妳要我在妳们面前把裤子给脱了?”
伊芙琳对着那男病人笑一笑,问道:“裤子没脱,如何打针?”
“可以打胳膊呀!”
“打针是为了把液状的药物直接注射到皮肤下的肌肉里,让药物发挥药效,它可以比吃口服药更快地让你好起来。不过,如果直接把药水注射到血管里,药水通过肾脏时会快速被排出体外,药效不能持久,还可能会引起抗体反应而导致休克。有时候,被注射的部位也可能被细菌感染。而打针打在屁股上就很好,因为屁股上的肌肉血管分布比胳膊上的多,药效也可以吸收比较快。”伊芙琳尝试心平气和的跟他解释。
“我不管理由是什么,让我在妳们两位女生面前脱裤子,我死都不会答应。这么尴尬又如此没皮没脸的事,我断然做不得。”
听了那病人的这番话,伊芙琳本来早已糟透的情绪再按捺不住,狠狠地说道:“什么有皮没皮,有脸没脸的,一个大男人如此婆婆妈妈,你还像不像个男人?我当医生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莫非您的屁股比别人珍贵,见不得人?”
“有妳这样说话的吗?有妳这样当医生的吗?我现在是一个病人,对我说话就不可以客气一点嘛?我要求马上换医生。”
“很抱歉,算您倒霉,今天这里就只有我这么一位女医生,爱看不看,不看就拉倒。不过,别说我没警告您,您要有什么三长两短,怨不得我们。看与不看,全凭你个人意愿,可不是我们医院的责任。”
“你们那位颜弗矜医生呢?今天怎么没见到他?平时生病了我都找他。他人可好了。他不但细心,又有耐心,医术也很高明,我就爱看他。还有我的那些亲戚和朋友都是专程到你们这医院找他治病的。哪里像妳这般心浮气躁?”
“颜医生今天没上班,要不您就转到别的部门去看其他医生,要不你就明天再来看他?他也是人,他也需要时间休息。我外面还有很多病人正等着看我,我没时间在这里跟你瞎耗。打不打,请马上决定。”
“听说颜医生是马来西亚华侨,刚巧我也是马来西亚华侨,不晓得他吃不吃榴梿,赶明儿给他送几粒过来。”那男病人没专心听伊芙琳说话,只在那里自言自语。
伊芙琳没心情听这些,便说:“你针还打不打,不打就请你出去,露米娜,传叫下一位病人。”
“等等。我打还不行吗?我又没说不打。”
那位男病人心不甘情不愿的走到了病床边,随即就把裤子脱了,趴在了床上。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一位女护士神色仓皇的走了进来,一见到伊芙琳便说:“颜弗矜医生出事了,现在就在我们的医院里面。”
听到了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伊芙琳已经方寸已乱,便问:“他到底是怎么啦?”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一位急诊室的护士说的。她说颜医生的癫痫病又复发了,还把他的两个膀子给弄脱臼了,他被送进医院来的时候也是在昏迷当中。”
“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现在住在哪个病房?”
“就是今天早上的事,他现在应该就住在159-09号病房。”
“露米娜,这位病人就交给妳了。请跟其他病人说我暂且休息三十分钟,我去去就来。还有,最重要一件事就是给卡西欧打电话,叫他立马给我滚回来。”语罢,伊芙琳便疾步如飞的向颜弗矜病房的方向跑去。
伊芙琳走进对面的大楼,进了电梯,直接来到了九楼,也就是那栋大楼的最顶层。从此处望出去,前面不远处是一所大学,背后则是一个接一个延绵起伏的山丘。伊芙琳走出了电梯,向左拐第五间便是颜弗矜住的病房。那房门是敞开着的,伊芙琳只静静的站在房门口,远远的看着颜弗矜。颜弗矜经已苏醒,他那苍白的脸色犹如午夜的月光。韩叔叔、韩婶婶和韩舒蕲就坐在床榻边陪他说话。
韩叔叔说道:“刚才确实把我们给吓坏了。发生这种事,是不是应该打个电话知会一下你的父母?”
颜弗矜回答道:“我现在已经没事了,不过是旧病复发而已。告诉了他们,他们见不着,岂不担心?所以,这电话就别打了。行吗?”
韩婶婶说道:“不打也行。不过,你得答应我们要保重身体,工作之余还得多多休息,把身体累垮了,以后见了面,我们该怎么跟你的父母亲交待?”
这时,伊芙琳怒气冲冲闯了进来,说道:“都是克斯玛的错,他看我们亚洲人不顺眼,就爱欺负我们!这不,把颜弗矜都累垮了。”
韩婶婶回头一看,见是伊芙琳,便说:“是伊芙琳来了,到这边来说话。才一段时日不见,怎么瘦了?”
“镇日里受累受气,岂不消瘦?”
韩叔叔问:“谁是克斯玛?”
颜弗矜回答道:“他是这里的主任,也是我们的上司。”
“什么主任?他就是我们这里的大魔头。那兔崽子分明就是针对我们亚洲人。他能有什么本事,还不是全仗着自己的父亲是医院的副院长,在医院里作威作福,耀武扬威,横行霸道,盛气凌人。医院里的那些医生和护士当着他的面对他恭恭敬敬,胁肩谄笑,背地里都不知道说了他多少的闲话。苦劳是我们的,功劳全归他一人的。还有他那个表弟卡西欧,有恃无恐,到现在都还不见人影。”
颜弗矜道:“伊芙琳,说话小声点。这些话大家心里明白也就罢了,嘴上可别随意说。否则,让人家听了去,不晓得又要惹出多少事端来。”
“谁怕谁呀?他让其他的医生都放假去了,只留下我们在这里瞎忙。这摆明就是欺负我们亚洲人。不是欺负是什么?”
伊芙琳一下子把憋在肚里的牢骚全发了出来,舒坦了许多。原来这伊芙琳是颜弗矜大学同学,父母亲都是上海人。后来,因为父亲有了外遇,父母离异后,十二岁便跟着母亲改嫁给一个德国人,也就是她现在的继父,来到了澳洲,家里有一大片的葡萄园和一个酿酒厂。
“也不能全怪别人,是我自己太大意了。这吃了多年的药,一忙起来,竟然连药都可以忘了吃了。”
伊芙琳撅嘴不语,心里想着,这颜弗矜怎么老是帮着别人说话?亏我还常护着他。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韩舒蕲便说:“爸、妈,您们不是要回餐厅去吗?有事您们先去忙吧!我就留在这里陪弗矜说说话,您们今晚再来接我。”
韩婶婶走到床边握了握颜弗矜的手,说道:“那我们先走,今晚再来看你。你可要多休息,没什么事比自己的健康还重要。”
颜弗矜点了点头。
伊芙琳送韩叔叔和韩婶婶到了楼下,自己又回去上班了。到了傍晚时分,伊芙琳又回到颜弗矜的病房,看见颜弗矜睡得正香。韩舒蕲说颜弗矜的膀子适才疼得厉害,吞了几颗止痛药,迷迷糊糊就睡着了。她们不想打扰颜弗矜的睡眠,伊芙琳便推着韩舒蕲到楼下的餐厅去谈话。
伊芙琳给韩舒蕲买了一杯摩卡,却给自己买了一杯卡布奇诺。两人坐在靠窗的桌位,开始开怀畅叙起来。
伊芙琳关心的问道:“妳的腿怎么样了?还是一点知觉都没有吗?”
“这些年已经花了不少钱都不见有起色,我这辈子怕是要坐轮椅度日的废人了。”
“妳可千万别灰心,现在医学日趋进步,只要不放弃,总是会有希望的。”伊芙琳安慰了几句。
“今天下午见妳说话激动的样子,妳在这里的工作似乎并不顺利,可曾想过要换工作?”
“没有。”
犹豫了半晌,韩舒蕲便问:“是不是因为颜弗矜?妳喜欢他?”
“该怎么说呢?我和他在大学认识,然后,一起毕业,一起到这医院来工作。这些年,我见他当过餐馆里的侍应生,在街边卖过晚报,还当过清洁工人。他的斗志、他的坚毅、他的不屈不挠、他的无畏精神,总之,他的种种,都让我不由自主地去亲近他,然后,爱上他。我就想一直待在他的身边,默默地支持他、帮助他。”
“那他可知道?”
“重要吗?无论他知道与否,他都不可能会爱上我。因为,他早已经心有所属。”
两人在餐厅聊了很久,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天际也莫名的刮起了大风,半夜里或许一场春雨将至。韩舒蕲说恐怕颜弗矜已经醒了,伊芙琳便推着韩舒蕲回到了颜弗矜的病房。颜弗矜正好走下床,见到她们俩,便说:“妳们来了。妳们且听,那是什么的叫声?”
颜弗矜踱到窗边,怅望窗外的一片月色苍茫,几团乌云徐徐飘来。他说:“应该是杜鹃的叫声吗?妳们说那啼叫声来自何方?深林里?花丛中?还是山谷间?”
韩舒蕲和伊芙琳目目相觑,缄默不语,韩舒蕲心底明白,颜弗矜又在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