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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熊冈

书名:落泪的天鹅 作者:CheeL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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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熊冈

    “对不起,我到外面去接这个电话。”说完,颜弗矜站了起来,穿上衣服,便踱到院子里去了。此刻,和煦的春风在悠悠地吹着,院子里弥漫着晚香玉的芬芳,颜弗矜抬头望着那一轮团栾的明月,祈望在月色之中溶汇出悠闲的心情。

颜弗矜走到笼子前面,弯腰蹲了下去,一面讲着电话,一面用手指轻轻戳弄着笼子里的那只仓鼠,而那仓鼠也不断用舌头舔着颜弗矜的手指,跟他撒娇。

韩舒蕲在屋里等着,一个小时过去了,依然不见颜弗矜回来,自己便推着轮椅到院子去。韩舒蕲一打开后门,却看见颜弗矜脸色凝重的坐在秋千上,眼睛直楞楞盯着手上的手机。

“怎么来?是谁的电话?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韩舒蕲关心的问道。

“是晓雅。每日每夜都在听着父母的吵架声,她都快支撑不住了,她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了。”说话时,颜弗矜的眼神带着几分忧伤。

“你说的可是你的那位青梅竹马的女朋友?”

颜弗矜点了点头,然后便说:“我们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她就住在我们家隔壁。”

韩舒蕲见颜弗矜怏怏不乐的样子,就想和他坐在一块儿,好好陪陪他,便说:“弗矜,请过来帮我一下。”

颜弗矜明白她的意思,走了过去,将她从轮椅上抱起,然后,把她抱到秋千上,自己也坐在了她的身边,双脚轻轻一踩,再一蹬,秋千荡了起来。

“刚才我好像听见她哭得特别伤心,她还好吗?”

颜弗矜深深叹了口气,很长很长的一口气,然后,说道:“其实,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听说她父母亲和外公的事了。多年前,晓雅的父亲和她的外公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情。他父亲曾经三番四次找机会向她外公道歉,求他原谅。可是,她的外公生来就是一副硬到底的臭脾氣,始终不肯原谅她父亲。后来,他父亲发誓从此不再见他外公。最近,晓雅的外公病了,年老体衰,恐怕已不久于人世了。她母亲希望他父亲能够撇开往日的恩恩怨怨去跟她外公见上一面,求他原谅,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外公没准就真的原谅他了。熟知她父亲拉不下脸皮,死活不答应,两人就这样闹开了。只可怜晓雅天天看着他们吵架,她的日子实在是不好过。她甚至于还叫他们去离婚算了。听见她的哭泣声,我的心头乱糟糟,真不晓得应该怎么去开解她才好?”

“人人有本帐,人人心里有杵秤;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人心中有千千结。什么陈年往事,新愁旧恨,那都是上一代的事。我们无法管,也管不了。或许,晓雅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你和她的家。你还不如趁早把她娶了,好歹让她有个安身之处。”

颜弗矜低着头,低声说道:“或许,妳是对的。或许,我已经让她等太久了。”

韩舒蕲一心想要为颜弗矜排难解忧,只恨自己缺了一双健全的腿,无法陪他去跑步、逛街和骑脚踏车,只能在他苦闷时陪他说说心里话而已。

隔着衣服,韩舒蕲又在颜弗矜的胳膊轻轻揉搓起来。夜阑人静,对面的湖边传来布谷鸟的叫声。突然,韩舒蕲问颜弗矜:“你知道天鹅河名字的由来吗?”

“妳且说说。”

“它之所以叫做天鹅河是因为当年有一位名叫威廉的荷兰航海家首次来到珀斯的时候,被河边戏水的黑天鹅所吸引,因而得名。听说你的故乡也有个很有趣的名字叫熊冈,它又因而得名?认识你这些年,你很少提及你的家乡。反正你明天不用上班,要不今晚你就跟我讲讲你家乡的事?为何离开故乡到澳洲深造?熊冈又是怎么样的地方?”

“妳果真想听?”

“只要是你说的,说什么我都爱听。”

颜弗矜仰望天上那轮清朗的明月,云淡风轻,今宵有谁会在那琼楼玉宇中翩翩起舞?故乡的人都还好吗?两人荡着秋千,颜弗矜的声音低沉浑厚,让人着迷,韩舒蕲侧耳倾听颜弗矜细说家乡的事。

六年前,颜弗矜还是名马来西亚大学医学院的大四医学生。他的故乡是在马来半岛南部的一个名叫熊冈的小镇,他在那儿出世。父亲的籍贯是广东,在马来西亚出生,母亲则是在十岁时跟随着父母从福清移民到南洋来的。他有一位孪生弟弟,名叫颜弗伐,比他迟几分钟出世,可是他们俩长得一点都不像。颜弗矜长得一副书生样,文质彬彬,白水鉴心,颜弗伐却高大魁梧,横看竖看都不像是两兄弟。他们俩出生的时候,他们的父亲觉得自己没什么学问,就连中学也没毕业,怕是取错了名字会影响他们往后的人生,所以就拜托了一位中学校长给他们取名。他们的名字其实是来自《尚书》里面的几句话。《尚书》有云:“汝惟弗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弗伐,天下莫与汝争功。”意思是希望他们长大后不要学会傲慢好争,只尽道义之本分罢了,这样才不容易和他人结怨。

那么他们的故乡熊冈又是怎样的一个地方呢?

据说熊冈在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前原本是一大片的芭蕉园,只稀稀落落的住着一些马来原住民。由于附近有条小河,那里的居民也就自然而然的以捕鱼为生。在二战期间,有许多无辜的百姓为了躲避战乱,为了避开敌军残虐的杀戮,颠沛流离,有家归不得,便躲到了这片芭蕉园里,靠挖野菜、摘野果维持生命。然而,这并没能改变他们惨遭屠杀的命运。敌人的军队,由南向北,经过这片芭蕉园,发现这些百姓后便大开杀戒,在枪林弹雨中死伤无数,血流成河。二战结束后,这片芭蕉园更是横尸遍野,满目疮痍,有一段很长的时间没人敢在这里居住。后来,马来西亚在1957年宣布独立,政府才开始在这里盖起房子,兴建商场和学校,才有了今日的面貌。也听说因为曾经有人见到有野熊在这里出没,便因此将此处命名为熊冈。

颜弗矜考上大学后便离开了熊冈,搬到大学附近的宿舍去。因为路途遥远,回家一趟的车程约莫四个小时,所以,颜弗矜只有在学校放假或是公共假期才回去小住。父亲本来打算给他买一辆新车,这样他就不必和其他人一块儿辛辛苦苦的去挤公车。可是,为了省钱,他却执意要了一部旧车。然而,这部旧车买了还不到一年,前前后后就业已修理了无数次。

那一年,正是年终假期,有足足两个月那么长。颜弗矜归心似箭,记得上一次回家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想到回家便异常兴奋,彻夜辗转难眠,清晨五点钟便起床,盥洗罢,换了一身凉爽的衣服,六点半开车,希望赶得及回去和家人一同共进午餐。刚开车的时候,汽车奔驰在高速公路上,阳光明媚,风清山明,天气还是晴朗的。只是行驶到半路,不料突然刮起阵阵狂风,把枯叶吹得漫天飞舞。天际飘来团团乌云,迅速的覆盖了整片天空,黑乎乎的就像要吞噬掉大地。顷刻之间,轰雷闪电,风雨如磐,一颗颗弹珠一般大的雨点砰砰的敲打在玻璃窗上。颜弗矜急着去打开雨刷,这才发现刚修过的雨刷又坏了。没有了雨刷,前方的路根本无法看清。颜弗矜立马减了车速,缓缓行驶了两公里路,前面便是一个名为巴耶勿兰的小镇。小镇上有些让旅客歇脚的地方和一些商店,还有卖熟食的小贩。

雨越下越急,恍如银汉从天际倾泻而下。无可奈何,颜弗矜只能在这小镇逗留,暂作歇息。颜弗矜把车停在了路边,人依然留在车内。从车窗望出去,人流熙熙攘攘,屋檐下尽是避雨的人群。

在百无聊赖中颜弗矜扭开了收音机,频道九四九正播着刀郎的歌曲:“假如人生能够留下,可以延续的记忆,我一定选择感激。。。。。。”颜弗矜随着歌曲吟唱,片刻手机响起。他掏出背包里的手机,发现了刘铭国从加拿大给他发来的信息,还附上照片。刘铭国说那些照片是在去年冬天照的,天空是无垠的湛蓝,远山是白皑皑的一片,树枝都披着白雪,光秃秃的枝条依然无限妖娆。他说离开家多年,突然有点儿想家了,不知家乡是否还是风轻日暖,旧时模样。

颜弗矜与刘铭国同窗十二载,高中毕业后,刘铭国便去了加拿大。他以前常对颜弗矜说他讨厌他的家,讨厌他那位薄情寡义的父亲。他父亲甚少回家,就算是回家,也是来去匆匆。他父亲嘴上虽然没说,刘铭国却知道他在外面还有另外一个家和两位与自己素未谋面的弟弟。

颜弗矜就这样在车上待了整整一个小时,车窗外的雨丝依然缠绵,见风雨没有丝毫歇下的意思,他便拿起手机给母亲拨了电话。

“妈,这里现在正下着滂沱大雨,雨刷又坏了,我看不清路,只能等雨停了再开车,你们就别等我吃饭了。”

“那你自己小心一点,饿了先吃点东西,下雨天路滑,车可别开得太快。”

听见母亲的声音,颜弗矜的眼泪差点就流了下来。这两年甚少在家,每回家一回,母亲更显得苍老一回。想起母亲满头的皤然白发,能不心酸吗?

挂了电话,颜弗矜觉得肚子饿了,下了车,找到了一家马来饭店,买了一碟马来椰浆饭,便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雨,依然在下着。

忽然,颜弗矜听到坐在隔壁座的两位先生正在谈论熊冈。其中一位男人说:“你听说了吗?熊冈原本就是一个乱葬岗。由于曾经发生过那些血淋淋的事迹,使它一直流传着一些神秘而听了让人毛骨悚然,脊骨透寒的谣言。那里有一片尚未开发的芭蕉林,有人说曾在附近的阴沟和河畔看见过一位身穿白袍的长发女鬼,经常半夜三更坐在那里踣地呼天的啼哭。也有人说见过青面獠牙的吸血鬼,以血为食,尤其喜爱幼儿的鲜血。甚至还有人说碰到过一个全身赤裸,涂滿黑油而只攻击年轻女性的油鬼仔。不过,人们谈论得最多的还是专摄人魂魄,吸取活人身上的精气的美艳动人的芭蕉精。或许,这一切都是大人们捏造出来吓唬小孩的蹩脚的鬼故事。然而,故事讲多了,人们也就信以为真了。尤其到了夜晚,当月光的清辉洒下,树影婆娑,阴风阵阵,更是为这片林子平添了几分阴森恐怖。久而久之,再也没有人敢到那鬼地方去了。光阴荏苒,斗换星移,这一片本来就已经是荒烟野蔓的芭蕉林也就变得更加荒芜了。”

吃饱后,颜弗矜便在周围逛逛,突然,闻到一阵很香很浓的气味,正是榴梿的香味。颜弗矜的父母亲最爱吃榴梿了。颜弗矜兴致勃勃的踱到其中一个卖榴梿的摊位,挑了两个最大的,准备带回去给他们当晚餐。

雨一直下个不停,颜弗矜决定把车留在那里,等雨过天晴后再回来取车。他便排队买了车票和一份报纸,转搭长途巴士回熊冈。看着手上提着的榴梿,满心欢喜。坐在巴士上最后一个座位,颜弗矜往窗外看,才发现原来雨景也可以是如此的凄美。颜弗矜翻阅了一会儿报纸,又是谋杀、贪污、宗教纠纷、强奸等新闻,颜弗矜觉得睏了,便迷迷糊糊的睡去。不一会儿,他开始做梦,梦见自己迷失在芭蕉林里。他拼命地拨开浓雾在寻找出路。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要往哪里去,紧张的像热锅上的蚂蚁。突然间,听到背后有人在呼叫他的名字,声音很陌生,不过清脆又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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