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凤山庄(十)
书名:未解是何求 作者:张玉竹
仪凤山庄(十)
天色微明,齐映如独自走上静回峰,十月的早上已经略有寒意,而这种寒意在山林之中更加明显。山崖上的石室门从外面锁闭,仅留了一个半尺见方用铁栅栏封住的小窗。齐映如站在窗前往里望了一眼,叶飞鹏坐在室中一角,神色平静,甚至在撞上她的眼神时还对她笑了笑。
齐映如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缓缓道:“飞鹏,现在和我说实话,还不算晚。”
“是我做的,我不说,师叔一样能查出来。”
“那我不问你路十七的事,我就问你最后一次见我师父是在哪里?”看着叶飞鹏的脸色倏然而变,齐映如继续说道,“就是静回峰,你看着她上来,却没见到她离开。”
叶飞鹏仍是不说话,齐映如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你的佩剑还在房里吧,只要对上路十七身上的伤口,就能定案了。”
只听身后叶飞鹏快步奔到窗前,喊道:“师叔,侄儿已经认了罪,何必多此一举?”
齐映如没有回头,嘴角微微上扬,也不管叶飞鹏如何呼喊,径自下山去了。
又过了一晚,这一天齐映如比平常起得还要早,她刚把头发束好,忽觉耳后一阵风声,扬手一接,一个纸团便落在了她手上。她打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目光一沉,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把那纸团烧了。
齐映如整好衣服来到前厅,见凤来朝、凤御龙、凤御凰三人都在,也笑着进去,先问过凤来朝的身体,随即坐在一旁。
凤来朝见她坐下,道:“本来这里的事情早就该了结,却因我的病耽搁了几天,不想飞鹏又闹出这件事来。到了这会儿,不能再拖了,等一会我就让御龙带上飞鹏,跟我和师妹一起去刺史府把一切前因后果说明,回来再整治山庄,到时还望师妹为愚兄做个证见。”
“先不急,师兄见了陈大人,要怎么说?”
“自然是据实而言。”
“据实,如何据实?周至与明兰会暗通,盗出图纸送给他们;叶飞鹏因在扬州与人结怨,杀了路十七。师兄,你自己和仪凤山庄摘得也太干净了些。”
“愚兄可是听不太懂师妹的话。”
“师兄既然听不懂,那我就说明白些。”齐映如站起身来,“先说周至,我在传送图纸的竹筒上找到了白蜡油,看起来就像是周至偷偷打开过竹筒又加封了一次,再加上在他房里找到的镔铁兰花,让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周至就是偷盗图纸的人。可是有一点很奇怪,我居然在竹筒的内缘也发现了白蜡的痕迹。如果是复制之后再把图纸封回去,必然是把竹筒合上再滴蜡油,怎么会滴到竹筒的内缘上?况且之前竹筒是用月华浓封上的,这种蜡封过的东西即便是打开后再兑上,也是不会从缝隙钻进别的东西的。结果只有一个:有人在大家忙着查周至死因的时候,给这个竹筒做过手脚。”
齐映如说着,踱步道凤御龙身前,盯着他问道:“御龙,那天早上我们都在看周至的尸体,你在哪儿?我问过了,那天烧水的人不是你,你平常对底下的师弟师妹们也没那么关心,但那天你不仅给周至去送水,还让叶飞鹏回去给他送饭,可不大像你。”
“师叔是怀疑小侄杀了周师弟还嫁祸给他?”凤御龙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怀疑,是确认。周至是中毒身亡,毒药就是砒霜,这种东西本来是没有气味的,只不过仪凤山庄为了防止弟子误食,在里面兑了另一种东西,遇热会散出一股怪味,虽然周至那杯水里的气味快散尽了,但还是让我闻了出来。可惜了周至,如果那天他不是着了寒辨不清气味,也不会就这么死了。”
“就算师叔的话有理,何以确定就是我?”
“砒霜是剧毒,应该是锁在药房最里面的柜子里,外面是一把玲珑转心锁,钥匙只有一把,就在你手上,没有这把钥匙,神仙也别想打开那把锁。而且每次领用砒霜都有记录,对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负责记录的是叶飞鹏吧。御龙,你要是真觉得冤枉,我们现在就去药房看看,如果记录和药能对得上,我给你磕头赔罪。”
齐映如看着凤御龙的脸色慢慢变得灰白,眼中还是温和的笑意,似与以往并无不同。但凤来朝能感觉到这笑意背后的凌厉和杀气,如同绵中藏刀,外边越柔软,内里的锋刃就越锐利。
齐映如的眼神终于转到了凤来朝的身上:“再说说路十七的事吧,凤师兄,你是真准备把叶飞鹏交到刺史府吗?”
凤来朝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叶飞鹏已经不是我的徒弟了,他杀了人,自然要交到官府。”
“飞鹏和周至不一样,他是你一手带大的,让他给你顶罪,你真的一点都不心疼?”说着齐映如笑意更甚,比刚才却又多了一丝嘲弄,“还是从你决意杀掉路十七的一刻起,就已经想好让叶飞鹏承担一切?”
她见凤来朝不说话,继续说道:“路十七的尸体在齐州城郊被发现,开始我们都以为他就死在那附近,其实不然,路十七真正丧命的地方,是仪凤山庄的后花园。”齐映如从怀里掏出一个护身符,“这个是路十七的,郭青曾和我说过路十七的随身物品里少了一个护身符,就是我手里这个。而且在路十七的手上沾染着蓝紫色,似乎是什么花草的汁液,但我一直没有相应的线索,甚至满庭芳也不认得是什么样的花草,直到我在花园里看到翠翘,这种花在齐州除了仪凤山庄别处可没有,路十七的护身符也是在那从翠翘附近找到的。
打死路十七的是仪凤山庄的武功,有这个功力的只有在座的三位和关在后面的叶飞鹏,路十七死的那天,只有凤师兄你在仪凤山庄,只有你有这个机会。你刺路十七的那一剑,用的不是你的佩剑,而是御凰的,御凰当天去了道观,不能带兵刃,你正好拿来用。叶飞鹏回来后你让他去埋尸,御凰是女孩儿家,她的剑比你们的都要窄,叶飞鹏一眼就认了出来,所以他一直以为是凤御凰杀了路十七。你知道他们两个从小就在一处长大,叶飞鹏对这个师妹爱慕已久,此案不发便好,若是事发,叶飞鹏一定会心甘情愿替凤御凰揽下罪责。凤师兄,你的计划,我说的还完整吗?”
“齐师妹,你一番推论确实在理,但是有一点却说不通:我与路十七并无冤仇,为何要杀他?算来还是叶飞鹏更有杀人的理由吧,御凰的佩剑他也能拿到。”
“因为明兰会,凤师兄一直在秘密给明兰会做事,齐州的假银案你们也有参与也分过赃银。曹辉被官府擒获,假银的事进行不下去了,仪凤山庄的人不便直接出面,便请来了路十七。路十七探听到事情真相,以此作为要挟,为了仪凤山庄的地位和名声,只能杀掉他。我让人去扬州打听过,根本就没有帮会来招惹过仪凤山庄,况且要真是叶飞鹏杀人,他更没有必要用凤御凰的剑,再去‘顶罪’。”
“齐师妹说我给明兰会做事,也该有证据。”
“假银案发生后,四通货栈有人看到过路十七,也听到他和货栈掌柜的谈话涉及仪凤山庄。在搜查四通货栈时,我也找到了一个竹筒,而且上面也有月华浓的味道。凤师兄啊,我记得你可说过,这月华浓在齐州,也只有仪凤山庄才有,而且好像也只有你这个庄主在用。”
听着齐映如的话,凤来朝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僵硬,又带着不甘和怨毒。早在齐映如踏进仪凤山庄的时候,他就能预感到齐映如来者不善,所以抛出了一早就埋下的一枚子——周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