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平阴(一)
书名:未解是何求 作者:张玉竹
风雪平阴(一)
进了冬月,齐州一连下了四天大雪。齐州总捕头齐映如把精诚剑擦拭干净,挂在床头。这把剑是刺史陈云朗刚奖励给她的,削铁如泥,她本来是日日不离身的,今天却不带在身边。原来这天不该齐映如当值,她要去她的好朋友满庭芳那里坐坐,虽然她不喜欢花,但却喜欢和这个喜欢花、种花为生的朋友聊天。
齐映如刚要出刺史府的后门,就听见后面有人叫她,回头一看,陈丁正急着往这边跑。
“头儿,大人急着找你呢。”
“找我?什么事?”
“不知道,好像是昨天收了北边两个县的奏报之后脸就沉下来了,晚饭都没吃,今天一大早就急着找你,说有事要问。”
齐映如来不及多想,既然陈云朗生了那么大的气,又急着叫她,一定是出了大事。
齐映如来到书房,书案上铺着地图,陈云朗低着头,虽然看不清表情,但可以想象他的脸色很不好。
“齐捕头,你过来看看这个。”陈云朗把两张纸放在案上,还是没抬头。
齐映如过去一看,原来是北边两个县的奏报,平阴山山匪成患,邻近村寨遭到劫掠,入山之人都在山里失踪,县衙不能辖制,只得上报州府。
“齐捕头,平阴山上的山匪已到了这个地步,之前官府就不管吗?”
齐映如把奏报放回桌上:“回大人,平阴山的匪患不是一两年了,前任在时也曾去剿过,只是山中遍布他们的眼线,又有机关防御,每次都无功而返。只能让沿山各县加强防御,守住山里的官道,没想到纵容至此。”
“除恶不尽,如斩草不除根,风起则草生。你过来看看,齐州往北,平阴山是必经之路,现在官道都让山匪占了,难不成齐州官民以后都得绕着平阴山走?况且你记不记得孙和的手下说过将偷运出的银子送到了齐州城北,由另一队人接走。”
“大人是怀疑那笔银子被送到了山贼手上?”见陈云朗没有否认,齐映如又道,“要彻底清除平阴山匪患,就得摸清山里的情况,大军才能进去。依卑职看,这进山之人倒还好说,只是现在的情况,常人是不敢进去的,贸然进入,必然引敌人注意,怕会提前防备。”
“是啊,怎么进去才不让他们怀疑呢?”陈云朗揉着脖子慢慢抬起头,一下子愣住了。他眼前站着一个女子,青衣素裙,头上没有首饰,只用两根竹筷子挽了个发髻,垂发如墨,直到腰上,头微微低着,默然静立。陈云朗看着这姑娘,一时竟觉得自己是在仙境,分不清自己是梦是醒了。
那女子抬头,正对上陈云朗的目光,见他这么盯着自己,便道:“大人,卑职有什么不妥吗?”
听到这个如泉水般干净清亮的声音,陈云朗才回过神来:“啊,没有,只是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子了?你从不穿女装的。”
“平日当差,女装不便,今天不该我当值,本来想去找个朋友,刚出门就让陈丁叫回来了,大人瞧着别扭,我这就换回来。”说完就要往外走。
陈云朗忙止住她:“我不是这意思,这样挺好的。”又想了一回,“齐捕头,去外面租辆马车来,上山用。还有,你衣服千万别换。”
齐映如领命而出,不到一个时辰,就把马车带回了刺史府。
陈云朗走到车边:“车还好,车夫呢?”
齐映如面露难色:“大人,这,平阴山上山贼闹得挺凶,没人敢去呀!所以,车夫没找来,要不从府里找一个吧。”
陈云朗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妥,衙门的人不合适。这样也好,你上去,我驾车就是了。”
齐映如知道陈云朗也要进山,不觉为他的安全担心:“大人,卑职一个人就好。”
陈云朗抬手止住她:“齐捕头,你会说桐州话不会?”
齐映如不知陈云朗何来此一问,想了一回,从实答道:“过去和义父学过两句,应该说得上来吧。”
“那就好。”陈云朗看了一眼齐映如的装束,转身回房,随即换了一领布袍,出来和齐映如道:“这次出去,我们就扮作一对夫妻,你陪我在外地求学,母亲生病,回桐州探望。出了齐州城门,你不可叫我‘大人’,只是做夫妻一般称呼,也不能再说齐州话,更不能轻易动武,还有,把你的剑也留在府里,记下了吗?”
齐映如听陈云朗说他也要进山,本就觉得冒险,只是不敢逆了他的性子,勉强同意。又听他说两个人要扮作夫妻进平阴山,觉得实在不合适,当即拒绝:“卑职扮作随从就是,若是大人高抬,扮作兄妹也好,只是扮夫妻,恐怕不妥。”
“也不是非要难为你,平阴山的事闹得满城风雨,齐州本地人是不敢再进平阴山了,要想骗过那些人,只能是装成外地人。一男一女两个人走在外地,没有比夫妻更合适的身份。”
齐映如怎能不知道这些道理?只是这事确实让她为难,然而齐映如终是个识大体的人,虽然为难,为了探出评阴山的底细,还是咬了咬牙,迈步钻入车中。陈云朗见齐映如上了车,也不多说话,只是坐在车前,一拉缰绳,马车便驶出刺史府,直向北奔平阴山而去。
出了城,又行了二十几里路,天色渐暗,齐映如对陈云朗道:“大人。”
她还没有说完,马车猛然停住,齐映如毫无防备,身子向前倾倒,头险些撞在车门上。“大人,出什么事了?”她习惯性地觉得是遇上了危险,说话间,藏在靴子里的短剑已然出鞘。
“刚出来就忘了,咱们怎么定的?你应该叫我什么?”
齐映如这才明白,陈云朗停下并不是因为遇了危险,而是因为自己那一声“大人”。她实在觉得没有必要现在就入戏:“大人,这还没到……”
“你现在改不了口,明天进山就改的过来了?再叫一回!”
齐映如虽然出身江湖,性情比一般人家的女子大方些,但毕竟是一个姑娘,突然让她以一个“丈夫”的称谓去称呼一个男子,还是让她有点难为情。不过陈云朗的口气颇为严厉,齐映如不敢抗命,停了一会从牙里挤出两个字:“夫君。”
“你和谁赌气呢?这是妻子和丈夫说话的正常语气吗?重来!”
齐映如恶狠狠地咬了咬牙,心里颇为怨恨,以她的脾气,若是别人,她还可以争论甚至动手,但前面的人偏偏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言语间又是处处占尽先机,以至于她无丝毫反驳余地。于是只能强压下心里怒火,暗道:“好,就全按你说的做!”,用桐州话又叫了一声“夫君”,语气竟是轻柔婉转,丝毫听不出是一个满腔怒火的女侠。
陈云朗听见这句“夫君”先是一愣——这丝毫不像齐映如平时的语气和作风。停了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轻声自语:“学得到快。”随即也用桐州话回道:“娘子,何事?”
“天色已晚,我们在哪里住下?”
“看来这周围是没有旅店了,我们再往前走走,看能不能找户农家借宿。”
马车又往前走了一阵,天光虽渐暗,尚可隐隐看见平阴山的轮廓。前面大道旁似有一处人家,屋顶上还飘着炊烟。陈云朗把车驾过去,停到那户人家之前,又从后面扶了齐映如下来,方才上前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