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平阴（四）

过了半个时辰，董飞虎派出的人回来上报，齐映如果然一天都在白天鹰家里，白天鹰和属下聚饮醉了，才来找陈云朗吵闹。

“大当家已查明真相，我自给三爷偿命，该放过我丈夫了吧”

董飞虎点点头，正要下令放人，猛然间又想起一件事，遂让人押了他们两个，亲自到白天鹰家里，将两个人押在院中，进屋子里检视了一番。出门来看看他们两个，吩咐手下众人，明日一早斩杀齐映如，祭奠白天鹰。

陈云朗见董飞虎动了杀心，奋起争辩：“大当家明明承诺查清真相放过我们，如何又要杀了我娘子？飞虎寨既然讲求信义，大当家如此行事，不怕寒了人心？”

“真相查明，既与你无干，我也饶了你的性命。我兄弟死在齐雨梅手上，杀人偿命，自古如此！你再若多言，连你一并杀了！”

“大当家说的是，我既杀了三爷，就该偿命，大当家已饶了我丈夫，也算不得失信。只是我有一个请求，我们夫妻成婚多年，明日我要赴死，万望大当家让我丈夫来陪我一夜，也好告个别。”齐映如语气不疾不徐，似是对董飞虎的决定很是认可。

董飞虎沉吟一阵，点头同意，遂命人将二人关在牢里。

飞虎寨的牢房毕竟不同于正式官府的，只用圆木圈了个笼子似的地方，外面一把铁锁锁住就完事了。看守的人也不尽心，只把两个人一关，就找地方烤火喝酒去了。

陈云朗坐在一旁看着齐映如，慢慢道：“你下手重了，没必要一定杀了他。”

“他必须死，至少咱们要出这个寨子，能少一个厉害的追兵。况且白天鹰好色贪淫，被掳上山来的女子多受其害，他不死，不知还得糟蹋多少女人。”齐映如说着，从自己的裙子上撕下一块布，拿了块碳在上面画着什么。

“可现在董飞虎要杀了你。”

“可不能等到那会儿，等再晚一点，看守的人睡熟了，咱们就能离开了。”

“就这么走？机关图还没有到手。”陈云朗不是不知两人身处险地，只是没有拿到东西，多少心下不甘。

“拿不到机关图，我也不会走。”齐映如把画满图形的布片递给陈云朗，“当时我怕人发现，看了两遍就放回去了，不过这两遍也记得差不多。也万幸我放了回去，否则董飞虎发现，咱们现在已经没命了。”

陈云朗看着图：“董飞虎对你有疑心，真的图纸还会在白天鹰手上吗？”

“山上的防御由吴明义负责，但董飞虎多疑，人马虽交给吴明义，却把机关图留给白天鹰，就是为了让两个人互相牵制。白天鹰和吴明义不合，这图纸是他牵制吴明义的法宝，他一定不会交出去。前天，我趁白天鹰出门在院子里偷偷点了一把火，让人请他回来，我在暗中观察。白天鹰回来先去看他的床有没有被烧，我就断定那床有问题，果然今天就在床上的暗格找到了这幅图。”

陈云朗点点头，将那图看了两遍，举到火把上烧了：“这东西不能露形，还是放在心里安全。”

“四更到五更的时候人的防备心最弱，到时候我会把锁撬开。大人，现在咱们两个只要有一个人出去就行，我会尽力保护大人，大人只要记住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大人安全下山最重要，哪怕是你一个人下去。”

陈云朗倚在一个角落里，齐映如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身形微微动了动，也没有出声音，似乎是睡着了。齐映如也到一边靠下，闭目养神，心里却在记着时间，盘算下山之事。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齐映如睁开眼，过去把陈云朗叫醒。两个人慢慢移到牢门口，齐映如拔下头上插的竹筷子，从后面旋开，里面藏着一根又细又长的铁丝。陈云朗这时才知齐映如这簪头发的竹筷内藏玄机，只见她将铁丝插到锁孔之中拨了两下，铁锁便打开了。

齐映如让陈云朗在后面躲着，自己在前面探路，走了一段，见看守的人倒伏在桌上睡着了，才把陈云朗叫出来悄悄走。为安全起见，齐映如带着陈云朗从后面一条小路绕路出飞虎寨，两人走到一个转弯处，一道声音从山石后面传出。

“你们二位要去哪儿啊？”一个人影跟着声音从山石后面转出来。

看身形齐映如已认出了这是飞虎寨的二当家吴明义，若要带着陈云朗硬闯，惊动了其他人甚至是董飞虎，那么自己和陈云朗的处境会更加被动，她以最快的速度做出判断，暴露自己，希望吴明义可以顾念早年间情义，只把自己抓回去，给陈云朗留下山的机会。

齐映如握了握陈云朗的手，暗示他不要出声，自己上前一步，道：“婶子怎样了？大哥今夜该去巡查各地防御的，这个时候出现在这儿那就应该是回去看婶子去了。”

吴明义听完齐映如的话身形一震，脑海中一个从他见齐映如第一面就浮现出的人影逐渐清晰，惊讶、不甘、心酸、憎恨一起涌上来，他紧紧握着手上的刀，半晌才咬着牙挤出一句话来：“小三子，是你？”

“是我，几年没听人这么叫我了。”

“你说自己叫齐雨梅的时候我就该想到是你。”

“大哥从不见我女孩儿打扮，认不出也是对的，况且在外面没有人叫我‘齐雨梅’，而是叫我‘齐映如’。”

“齐映如”这三个字对吴明义的震撼比认出对面女子的身份来的还要大些，纵使他不常离开飞虎寨，对这三个字也丝毫不陌生，只是他从没有把这个名字和自己认识的那个孩子联系起来。现在，这个江北各州道无人不知的人出现在飞虎寨，让他从心底产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齐捕头，你在江湖上的名号我是知道的，只是不曾当面试过，看来今天要见些真章了。”

“我不与大哥动手。若是别人，我自当血战到底，若是大哥，我愿束手就缚。”齐映如说话的时候已经感觉到陈云朗在后面拉着她，她把手抽出来，笑道，“只是大哥要放他下山。”

“齐捕头，你觉得我会傻到放人下山通知官府来抓我们吗？”

“大哥，你就真愿意一辈子在山里当土匪？不如我给你们另指条路，你放我身后这个人下山，我留下，让他给官府传个信，就说飞虎寨愿意就此解散，归降朝廷复为良民。到时候官府必派人来招降，我帮你们多要田地金帛，你们能回去安稳度日，我兵不血刃破了飞虎寨，这样于你于我都有好处。”

“若是官府不肯呢？”

“那你们就杀了我，据险而守。不过还是和现在一样。”

吴明义暗中思量，齐映如的话并非没有道理，聚啸山林不是长路，如果不是当年董飞虎把他从那些恶霸手里救出来，他也不会愿意追随他上山为匪，现在齐映如给他提供了一个回头的机会，这其实是他想要的，只是有一件事他不得不顾虑，不知道齐映如能不能给他一个满意的方案。

“大当家呢？你们要怎么安置他？”

齐映如略微沉吟：“他是首恶，必要处置。只是大哥如果能劝他主动投降，我会向陈刺史言明，尽力免他一死，不牵连他的家人。”

“既如此，我便说什么也不能放了你们走，我不会为了自己安稳，伤了恩人性命。”

“董飞虎害了多少人命，大哥比我清楚。”

“但他于我有恩。我向来如此，不论恩仇，我都会报清。”

齐映如本想借这个机会说服吴明义招降飞虎寨，现在看来难以完成，但无论如何，也要先保证陈云朗的安全。想到这儿，齐映如向前走了一步：“既然大哥讲恩仇必报，那好，大哥放他走，他与你无冤无仇，留在这儿董飞虎不会放过他，你留条活路给他，绑我回去，我随你或杀或剐。总之你们不想归降，也不必怕他会去告发。”

吴明义知道周围偏僻，自忖独自难以抵抗，也料定陈云朗一个人跑不出去便答应齐映如的条件。齐映如看着陈云朗走远，转过身去任由吴明义将她双手反绑，押着往回走。走了一段，吴明义觉得身后有些不对，便停住脚步，猛然回头时，只觉得有什么东西重重在头上打了一下，当时便不省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