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平阴（十二）

肖冲正好从府外回来，见到陈云朗，过去回道：“大人，卑职已经找了两个熟识平阴山道路的老先生，在二堂候着呢。”

“派人过去和两位老人说说话，你先和我去牢里看看凤御龙。”

第二天，陈云朗便亲自带了一百名精干捕快，五百名军士上山直扑七星谷。齐映如人留在府里养伤，心思却早飞到平阴山去了，整日坐立不宁，只盼着官军能早日抓了董飞虎回来。

这一日，忽听外面人马喧腾，齐映如便知是陈云朗从平阴山回来了，于是整束衣冠，出门迎接。不料刚出房间，就见陈云朗已经进了后衙，忙施礼道：“大人归来，卑职未曾迎接，望大人恕罪。”

陈云朗走到她身前把她扶起来，笑道：“本来你受了伤就该静养，是我没让人告诉你我要回来，你赔的什么罪？几日不见，齐捕头的伤势怎样？”

“劳大人挂念，卑职的伤已经好得多了。大人此行，收获如何？”

“董飞虎被诛，丢失的白银，飞虎寨私造的兵器也全部找到了。”

“卑职再次恭贺大人凯旋而归。”

看齐映如又要下拜，陈云朗托住她的胳膊：“这就免了，平阴山一役，多是齐捕头的功劳，等此案审结，本官定上书朝廷，为齐捕头请功。”

“卑职惶恐，平定山匪，原系卑职分内职责，不当大人称赞，更不敢在大人面前邀功。以大人的英明，涉案各人，定能赏罚分明。”

陈云朗微笑道：“是非功过我还能分得清，齐捕头自可放心。你也站的久了，回去休息吧。”

齐映如已听出陈云朗话里的意思，当下也不再多说，遂告辞离去。

齐州城外，吴明义手上戴着铁镣，一辆骡车停在道边，后面两个公差等着自己的上司下达任务。

齐映如把公文递到二人手上：“闽南路远，又有老人，一路之上辛苦二位兄弟，多照应些吧。”两人接过公文，连声称是，齐映如又把背着的包袱递给二人：“这里面是几串铜钱，老人家有什么吃的用的只管从这里面出，若是不够，回来我再给你们补上。”

一个接过包袱，问道：“头儿，过去说句话吧，几千里地，以后没那么容易见了。”

另一个接道：“是啊，你给他求情，连路上的事都给他想到了，你费的力气总得让他知道吧。”

齐映如看看站在远处的吴明义，他的眼睛望望天，又看看前面的路，没有往她的方向看一眼。

齐映如笑笑：“不用了，赶紧上路吧，天黑前还能找个住的地方。”

两个人点头，一个过去拉车，一个押上吴明义，往南边大道上去了。齐映如直看着这一行人消失，才转身回城。

陈云朗将平阴山剿匪的经过写成奏折，准备第二天一早送交朝廷，刚刚写成，就听见敲门声响。他走过去把门打开，却见齐映如站在外面。

陈云朗将齐映如让进书房，问道：“齐捕头，今夜不是你当值啊。”

“卑职见大人房中灯火尚明，怕大人还有事，过来看看。”

“我没什么事，刚把奏折写完这就歇下了，你也回去休息吧。”陈云朗见齐映如并没有要走的意思，问，“齐捕头，你还有别的事？”

齐映如犹疑一会儿，终是把袖子里的一个锦包掏了出来双手递给陈云朗：“前日情急之中，卑职烧了大人的丝帕。虽是不得已，毕竟毁了大人的东西。如今平阴山一案已结，卑职自该赔还大人。”

陈云朗也不接：“你是为了办案，毁了东西该由刺史府来赔，不是你齐捕头自己出。况且确实是我的错。”

“大人不是不仔细的人，带着那块丝帕应该是有理由的。卑职不由大人分说，直接烧了，若是为了案子，原也不用这么急。算来那帕子是毁在我的性急上，自然是由我来赔。”

陈云朗听她这么说，才将那锦包接过来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块丝帕来。那丝帕一尺见方，纯白胜雪，轻如羽毛，一角上绣着的芍药花光华灿烂，虽不及自己原来的贵重，也是寻常难得的上品。

“江北恐怕再没有比齐州玲珑绣坊做工更好的地方了，这东西得费了你三个多月的薪饷吧？”

“大人那块用的是冰蚕丝，卑职赔不起那么名贵的，不过卑职也尽了心力，不算对大人负愧。”

“难为你用心。”陈云朗又从钱袋里摸了一块四两左右的碎银递给齐映如，“我也不知够不够，但想着应该差不多。”

“大人这是何意？卑职只是赔还大人的东西，大人若是觉得卑职心意不诚，也骂得也罚得，又何至如此？”齐映如言语之中怒意已现。

“你不要误会，我丝毫没有折辱你的意思。那块丝帕对我非常重要，你烧了它，我该恨你一辈子，即便你赔了另一条给我，我失去的也回不来。”忽然，陈云朗的语气变得柔缓，“可是你救了我一命，再怎样也抵不过这份恩情，所以我们俩就算扯平了，且我是占便宜了。我没了丝帕，总要买块新的，你既拿来了，也省的我跑，只是该多少钱得算还你，不然我就成受贿了，这钱你不拿，东西我也不敢要，你选一个吧。”

“大人此言，卑职惶恐，既如此，却之不恭。”齐映如便接过银两告辞，转身正欲离开，忽听身后之人喊了一声“映如”，她一愣，转回头问道，“大人叫我？”

陈云朗笑道：“难不成刺史府里还有一个叫‘映如’的人？”

“大人没这么叫过我，我不太习惯，还是和以前一样吧。”

“怎么，你这名字老师叫得，刺史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叫得，偏我叫不得？”

“卑职没这个意思，大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我没有事要吩咐，就是告诉你，你的伤没好，不能受寒气。晚上睡觉的时候把窗子关好些，别让风吹了。”

齐映如应声道谢，转身离去。陈云朗看着她的背影，笑容如空中皓月，明净清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