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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双明(一)

书名:未解是何求 作者:张玉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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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双明(一)

一片乌云飘过,彻底隐住了本就朦胧的月色。平阴县的城门外,走过来一队人,约有四五个。中间的一个个子比周围的人低,也瘦弱很多,脚步踉跄,臂膀上也有绳索绑缚,显然是被其他人押着的。

这队人走到一处乱坟岗,后面一个壮汉推了一把他前面的人,那个又矮又瘦的身影就倒在了地上。

倒在地上的人挣扎着坐起来,冷笑一声:“你们的胆子倒也真不小,谋害上差,你们的命还要不要了?”这人声音清亮,竟是个女子。

为首的一个低声回答:“总捕头,您也别怨恨小的们,实在是上命难违。我们几个多是有牵涉的,放了你回去也是个死,您就当行个善事。以后但逢个节令忌辰,我们哥几个少不得给你上坟添香。”说罢,慢慢将手里钢刀抽出。

月亮从乌云后移出来,月光照在刀上反出一道白光,晃得久在黑暗中的眼睛一阵模糊。手里挥刀的人闭了一下眼,就在他要睁开眼睛的时候忽觉得头一晕,眼皮竟有千斤重一般再抬不起来,想张嘴喊时,却一个字也出不来,只能直直栽在地上。

只有一个人没有倒下,她掸了掸身上的土,环视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人,道:“若是你们这些本事就把我制住了,我齐映如又怎做得你们的总捕头?我现在也不能把你们怎样,但恐怕得委屈你们在这清风冷月的晾上一夜,明天陈大人到了,我自然会回来找你们。”

齐映如向西奔走一阵,进了一片林子,她借着月光找到一条壮实的枝干,纵了上去,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着。她抚了抚腕上青紫的於痕,有的地方甚至渗出了血——那是她崩断绳索的时候造成的。她对这些伤并不在意,让她高兴的是这一个月的努力明天就可以看到收获。

一个月前,平阴山的案子刚刚完结,陈云朗在看卷宗的时候发现仪凤山庄与平阴山上的案子似乎都与平阴县有些牵连,正赶上年初,便想借着往各县巡查探出平阴县的底细。而齐映如伤病未愈,陈云朗只能让齐映如留守州衙,又怕她劳心费力,干脆连要查平阴县的事都没和她说。

陈云朗走后的第二天,齐映如就悄悄离开齐州城,直奔平阴县。将近一个月,齐映如在平阴县各处查访,已查实了平阴县令处理匪患畏缩消极,甚至有瞒报之举,只等着陈云朗一到,将这些事情如实上报。

齐映如一早便觉得平阴县令似乎有些不对,一来山中匪患再重,也不至于连官道都让这些人侵占了去。二来平阴县离平阴山最近,也应最受匪患之害,而平阴县报上来的人数反而是最少的,大不合常理。

她曾和陈云朗谈起董飞虎可能与官府有勾联,当时心中便已有一半算准了是平阴县,只是因为证据不足不敢贸然向陈云朗提起,而后陈云朗竟也没露出再深究的意思。本想借着巡查的机会将平阴县的状况摸清,却又让陈云朗以伤病未愈为由拦在州衙里。齐映如想来想去,终是怕陈云朗对此不加重视而耽搁案情,故此陈云朗刚离州衙,她也跟着跑出来了,提前到了平阴县。

齐映如在树上歇了一夜,第二日直到天光大亮才睡醒,往平阴县城走。齐映如在城门外没有发现县衙的人,又算了算时间,便知陈云朗已经进城。她把头发挽起来,换了个发式,又将外面的裙袄反穿了,以蔽守城兵丁耳目,且喜无人认出,进城后便直奔平阴县衙。

陈云朗一早到了平阴县,县令金振声和主簿高秉珍早已在城门等候,两方相见后陈云朗就随他们到平阴县衙,问些县里民政之事。正说话时一个捕快从外面跑进来,在陈云朗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他的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你叫她进来!”陈云朗的语气里显然带了怒意,不仅是平阴县的人,就连从齐州府衙跟过来的人也不知他的愤怒从何而来。

不一会儿,从外面进来一个年轻女子,这女子向众人行礼之后站定,她的眼光扫到坐在一旁的金振声的时候,脸上突然现出一丝笑意。金振声看到这个笑容,便如一桶凉水从他的头顶浇下来,这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他下令暗中除掉的齐州总捕头齐映如。

“齐捕头,本官让你留在齐州城,你来这儿做什么?”

“卑职来平阴县找几个朋友问点事,后来听说大人到了,便赶来侍奉。”

陈云朗的脸上显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你找谁,又问了什么?”

“卑职恐平阴山上匪徒有漏网之鱼,于是找平阴山附近的几个村子问问平阴山匪患的事情,不料却问出了一件甚于匪患的事。”齐映如看向金振声,“金县令,你报的平阴县被山匪劫掳的人数是多少?损失钱粮又是多少?”

“六个村子共失踪了二十七人,妇女二十二,男丁五人;被杀共计三十人。毁坏房屋,劫掠财物加起来约折八千五百贯。这些已向刺史府呈报过,总捕头应该见到过。”不等金振声回答,站在一旁的主簿高秉义已将人数报了出来。

“高主簿,你记的倒清楚。”

“一切统计文书上的事都是在下做的,这些大数还是记得住的,总捕头要问具体的那就要到后面去查查底案了。”

“那倒不必,这些数字高主簿又是从何得来?”

“各村里正报上来的,我又带人到各村子里查实了,才敢上呈刺史府。”

“高主簿做事果然是细致。”高秉义正要谦敬两句,齐映如却话锋一转,“本来我只当高主簿是有些不体下情的毛病,可如今看来,这上报人数的事是有意为之了?”

“总捕头,平阴县遭山匪劫掠,损失颇重。齐州治下各县,平阴土地最贫,离平阴山也最近,幸而官民一心,共御外敌,平阴县的损失已经是北部各县最小的了,怎么反倒说平阴县虚报人数?”平阴县令金振声终于开口了。

“金县令,我几时说过平阴县虚报人数了?平阴的人数不仅不虚,只怕还差着些。”

“人口户册都是上报过的,总捕头不信,完全可以拿来一一查对。”

“当然不会错,因为你报到刺史府的人口户册就是假的!”齐映如说完,抬头看了一眼陈云朗,却见他神色淡漠,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她心里觉得奇怪,顿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平阴县北边遭受匪患的村子共计十一个,山匪从前年就开始劫掠人众粮食,几年下来,损失的人口财物远不止你报到刺史府的数字。这些天我在平阴及邻近两县查访,得到的结果可和你的完全不一样。”

“平阴县离平阴山最近,近几年是时常遭山匪劫掠,只是之前损失不大,县里可以解决,不必上呈州衙,只因今年闹得凶了,甚至邻近几县也牵了进来,不得已才和各位同僚商议向州府请援。这几年人口减损也不是因为山匪,而是天灾,百姓或死或迁,所以陈刺史上任之初报到州衙的户册人数比州衙原来存底的要少,当时我已和刺史大人解释过了。”

“金县令既然心里没鬼,那为什么我前日到县衙查看三年前的人口户册你没有让我看?”

“总捕头说要查董飞虎的案子,可这个案子早已具结,你又拿不出州府的公文,下官也是职责所在,才要阻拦。”

“那倒罢了,我也说过可以等刺史大人到县里以后再一起查看,可是你昨天下令要杀掉我,当着众位的面,你也该让我知道个罪过吧。”

“谋害上差是何等的罪过?总捕头安这么个罪名在我身上,也要有个证据。”

齐映如将袖口挽起,露出臂上血痕:“你用绳子绑住我,这臂上的伤就是见证,要杀我的人,还在城外的乱坟岗躺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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