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双明(三)
书名:未解是何求 作者:张玉竹
日月双明(三)
金振声进到书房,高秉义正在里面等着,见他进来,忙迎上来问道:“陈刺史又问了大人什么?”
“只是又问了问县里一些别的政事,这倒都不打紧。”金振声坐下,“齐映如是他一手提上来的人,现在出了事不但不保反而往下拉,你说说这陈刺史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属下倒是听说陈刺史刚来的时候拿着齐捕头做靶子,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又是按着成例办的,却打了她几十棍。这齐映如心里难保不会记恨,后来几个案子,齐映如在一些事上总和陈刺史对着干,陈刺史的心里也未见得舒服,只是拿不着把柄收拾她而已。”
“既然如此,陈云朗何必把齐映如提上来呢?”
高秉义思索一阵:“依属下看,陈云朗此举是不得已而为之,您可还记得这齐映如的来路?她本是礼部王尚书在齐州当刺史的时候收在门下的,好像她私下里是叫王尚书‘义父’,陈云朗是王尚书的学生,怎么也得给老师这个面子。且陈云朗初来乍到,也就是齐映如能靠着王尚书的关系为他所用,他也没得选。现在他发现齐映如不能被他控制,自然要把她拿下去。”
“齐映如的本事高强,一般的地方关不住她。如果她逮着机会,逃了出去,只怕这里的事会直接捅到王尚书那里,到时候别说是我们,陈刺史自身都难保。”
“县里的牢房不过那几间,关一般的犯人也就罢了,但齐映如这样的,的确关不住。齐映如这样的人,也只有后面的地牢了。”
“这才是我担心的地方,且不说这地牢不是官家记录在册的,单说里面的那个人,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所以咱们更要主动,以进为退。现在陈刺史是去审问齐映如了,大人不妨等他问完了,直接找他明说有这个地牢,这个地牢是前任修的,他用便用,若说违制不肯用,一切便照旧,不用多说什么。至于里面的人,县衙中尚有人不知,他一个外来的何处去查?真是问起,有两句话就搪过去了。”
金振声听罢高秉义的分析,觉得颇有道理,就在晚饭之前向陈云朗提起平阴县地牢的事情。陈云朗当时并未应答,倒是大出金振声的意料之外,眼见陈云朗谈笑依旧,如同不知道这么件事一般,金振声的心里反倒慌了。陈云朗或问或评,他都有应对之言,可如这般置之不理,更叫他摸不着头尾。
吃过晚饭,陈云朗单留了金振声说话,开言质问:“金县令,你说的那个地牢是怎么回事?我记得刺史府里有关平阴县的档案没有记载有这个地牢,难不成你敢私设刑堂吗?”
金振声立起身来,听陈云朗问完了,躬身答道:“下官告罪,这个地牢原是前任县令修的,下官接任之时早已有了,并不知前任县令居然没有上报刺史府。”
“如此说来,你不是有意隐瞒了,倒是本官错怪了你。那就罢了,你坐回去吧。你既不知道这个地牢没有上报,今日怎么突然提起这事?”
金振声称谢坐下:“昨天齐捕头自愿受缚收监之时,本来要将齐捕头暂押地牢,齐捕头指责下官私设刑堂,下官这才知道前任县令并未将地牢之事上报。陈大人,齐捕头不知为了什么,一定认准了下官剿匪不力又欺瞒朝廷,我是百口莫辩啊,幸而大人明断是非,下官才躲过一劫。可这样一来,齐捕头心里必定不服,上次她就逃狱,还打伤了狱卒,下官实在是怕她故技重施。”
陈云朗脸上显露出一丝不屑的神色:“我都在这里了,难道她还敢这么放肆?”
“玩忽职守,污蔑朝臣,都是大罪呀。若是以前,她惧怕大人威严自然是不敢,可如今在生死存亡的时候,是不能以常理推断的。只要齐捕头跑出去了,就没人能把她抓回来。这次他是觉得大人在背后给她撑腰,才回平阴县来,下次再出去,她一定不会回来了。”
陈云朗笑道:“这不是更好?你不用担心别人诬告,本官眼不见心不烦,倒省事了。”
“可大人不想想她走了会去哪儿?齐捕头和礼部尚书王大人关系匪浅,她觉得在这里受了委屈,一定会去洛阳和王大人告状。朝廷一旦追下来,即便大人与下官没有做错什么,也是一番麻烦。”
“王大人是我的授业恩师,且为人端严正直,你以为他会听齐映如的胡言乱语?”
“下官不敢,王大人虽正直,可人毕竟在千里之外,对齐州的事不能尽知,难免听了齐捕头一面之词,先断定下官的不是,继而迁怒大人,也不是不可能啊。下官不知自己何事得罪了上差,让齐捕头对我如此不满,但想来为官几年,行事不能色色俱到,难免有疏漏之处,齐捕头一本奏上,朝廷降罪,或打或罚也是下官该受的。但若让大人因给下官说几句公道话遭受牵连,下官心中实在是……”金振声言语恳切,面带愧容,到最后竟落下眼泪,连话也说不出了。
“也难为金县令遭人诬陷,却还事事为我考虑。那依金县令看来,咱们应该怎么办呢?”
“齐捕头毕竟年轻,急躁些,不知从哪儿听了什么,便认定我是恶人。人口户册的事已经解释清楚了,大人先用玩忽职守这件事训责一番,然后安抚几句,下官再去陪个不是,她也就听进去了,别的就算了吧。”
陈云朗冷哼一声:“算了?就这么便宜她了?自我到任,她时时刻刻掐尖要强,依仗着老师疼她,连我也不放在眼里。我惜才,多有容让,又升了她的职,她却以为我怕了她,越发变本加厉。如今更是擅离职守,刺史府都被烧了一半去,再不整治她,岂不更是无法无天了?”
听到这时,金振声见陈云朗是真的想治齐映如的罪,悬着的心放了一大半。他擦擦脸上的泪,道:“大人真要治齐捕头的罪,也要有证据。那就先将齐捕头收监,理清案情,摆明证据定下罪名后上报刑部和吏部也就是了。齐捕头罪不至死,也不用押到洛阳再审,在齐州也就都了了。这些都好说,只是真给齐捕头定罪要有实证。”
“你手上的人口户册,刺史府传来的公文,便是物证,受伤的狱卒,便是人证。”
“若无口供,这案子定不实。”
陈云朗的嘴角渐渐上扬:“供词既不是她亲笔去写,也就不必是她说的,只要她人还在我手上,口供又有什么难的?只是你说的另一件事不能不防,齐映如要是真跑了,可是麻烦。”
“大人也看见了,平阴县简陋,齐捕头又是高手,这小小一间牢房,如何留得下她?”
“别的地方或许不行,但是那间地牢应该没问题,只有一个在地面的出口,又是用铁板在外面封上的,插翅难逃。把齐映如放在里面关几天,一份口供,有什么难处?”
“大人若说别处倒还罢了,只是那间地牢,却有些不便。”
陈云朗见金振声面露难色,微一沉吟,笑道:“有什么不便?金县令,难道地牢里有什么我不该看见的东西?”
金振声听陈云朗这么问,心里一震,答道:“那倒不是,只是这地牢里还有一个人。”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