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双明(五)
书名:未解是何求 作者:张玉竹
日月双明(五)
“他自然是不把金振声放在眼里的,这次出来暗查的若是别人,估计金振声早就被治罪了。他就是为了除掉我,才和金振声同谋,把这事当个借口。”
“他为什么这么恨你?”
“因为我救过他的命,他怕还不起。他实在不算喜欢我,又怕别人说他不知恩,不得不对我好,长此以往,恩情就变成了仇恨。你也应该听过这么一句话:‘大恩反成仇’,就是这个意思。”
“就因为这个,这么赶尽杀绝?”
“当然不止,他一定要和我过不去还因为我知道他一个秘密,一个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甚至得罪下狱的秘密。他当年参加科举,向朝廷申报家世,报的是幽州陈家之子,可是我听之前的丫鬟无意中提过,幽州陈家的族谱上并没有他的名字。也怪我多嘴,问了他一句,他当时不发怒,却暗中记在心里。似他这样,不是比于显庆阴毒多了么?”
“我本以为金振声狠毒,没想还有比他狠十倍的。”
“我的事情都已经说了,你的事情还没有告诉我,是不是不太公平。”
那人笑了一声,似是玩笑,又似嘲弄:“我入狱之前便听闻齐捕头威名,我能知道你是谁,你不妨也猜猜我是谁。”
齐映如心里明知,对面的人仍在试探他,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那你容我想上一想。”沉了约有半炷香的时间,齐映如的声音再次响起,“苏天阳,你一个人在这个地方两年,也真不容易。”
“你只说对了一半,我的确在这里两年,但我不是苏天阳。”
“于显庆与我不合,但他顾忌我义父,不好发作,所以在百姓看来于显庆待我并不算坏。而你清楚地知道于显庆容不下我,那说明你应该在齐州的官府任过职。你是平阴县口音,齐州境内,原籍平阴的文吏有十一个,其中八个还在,两个去年解职,而你在这儿关了两年,这两个显然不会是你,那也就剩下最后一个——平阴县文吏苏天阳。两年前我和当时的齐州刺史来过平阴,县里接待的文吏还有苏天阳,而这次来文吏就换了人。当年苏天阳的卷宗送到刺史府,断了五年,而今刑期未过,平阴的牢房里又没有叫‘苏天阳’的人,你是谁,这个结论不难得出。”
齐映如刚说完,就听上面铁板响动,随后下来三四个人,举着火把走到她面前。猛然出现的亮光让齐映如一直处在黑暗中的眼睛很不舒服,她赶忙闭着眼睛向里缩,过了一阵,眼睛略微舒服一些了,她才慢慢把眼睛睁开。在齐映如看来,火光里杜谦的神情并不如他自己期待的那样轻松。
“大人问你,有招无招?”杜谦看齐映如把脸别过去,也不回话,蹲下去凑到她身边,“你这是何苦来?不过是跟他说句软话,到头不就是不干这个总捕头了,你又不是没退路,回洛阳去好生做个官家小姐,不比窝在齐州强?”
齐映如转过头来,眼睛盯着杜谦:“齐州总捕头我可以不做,但我也绝不会低这个头。我查金振声的都是实情,绝没有诬告。我说过的话不会改,想套我的话,万也不能,他陈刺史不是厉害吗,不是说证据确凿吗,那就让他这么定案,我倒要看看,没我的口供,他要怎么判我。”
杜谦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就是你这个脾气,早晚把你害死。我劝不动你,也不敢把这话跟他说,还是让他直接和你说话吧。”说完招呼后面的人来开了铁链,换了枷铐,把齐映如押了出去。
转眼间牢门关闭,地牢里就只剩了苏天阳一个人。他仔细回想这几天来的种种,齐映如被送下来的情景,他们两人间的对话。齐映如说的不错,他的确一直在试探她,齐映如第一次进入地牢,他就察觉到了异样——送齐映如下来的人不是平阴县的衙役。
苏天阳已经被关在这个地牢快两年了,他知道金振声之所以还留着他就是因为那个秘密,然而秘密会随着时间渐渐消失,直到失去最后价值的时候,他的死期也就到了。为了活命,苏天阳装疯卖傻,希望可以迷惑金振声,但这样的苟活比死又差的了多少?所以,他要伺机而动,真相大白于天下的那一刻,就是他可以重见天日的一刻。
这个机会他等到了,地牢里又关进一个人,而这个人显然不是被平阴县令关进来的,也就是说她不受金振声的控制,或许她可以把自己的事情传出去。有了这个想法之后,苏天阳开始了试探,牢狱生活让他变得小心谨慎,对面的人对他来讲既是机会,也是危险,他不可能直接把性命托付在一个不知来路底细的人身上。
几天过去了,苏天阳了解了对面人的情况——她叫齐映如,是齐州的总捕头,不知为了什么被齐州刺史关押在这里。其实当苏天阳知道对面之人的名字的时候,心已然放下了一大半,他做文吏时是听过“齐映如”这个名字的,也知道齐映如正直且武艺高强,江湖人脉也算不错。本来苏天阳已经在考虑什么时候向齐映如透个底,不料今天齐映如自己把这个话说了出来,他不得不重新考虑齐映如的话可信不可信。
苏天阳在这里打算着,不觉已过了将近两个时辰,苏天阳的心里渐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往常审问齐映如,不过半个时辰左右也就把人放回来了,今天却隔了这么长时间,难道齐映如被关到地牢就是一个局,是为了套自己的话?想到这一层,苏天阳的背后不觉生出一阵寒意来。可他转而一想似乎又不太对,齐映如只是刚和他说了她自己的事,对于他,也只是刚猜出他的身份,还没有得到他的回应,如果齐映如下来是为了从他口中得到那个秘密,她这么回去显然是不能复命的。
在一片黑暗之中,等待和疑虑更加令人焦灼,苏天阳的不安也更甚,这种不安直到地牢上的翻版再次被打开的时候才有所退减。衙役们把齐映如带下来锁好后离开,地牢在短暂的光明后又重归黑暗,然而苏天阳却在这黑暗之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异常,对面的铁链没有声响,齐映如从下来之后就没再动过,潮湿的空气之中淡淡地透着一丝血腥的气味,这样的情形让地牢中的阴寒之气更重了。
“齐捕头,你怎么了?”苏天阳试探着问道。
铁链微微发出声响,齐映如忍着周身的疼痛慢慢爬起来,在地牢之中,虽然睁开眼睛和闭着眼睛一样的黑暗,她还是不想为了省力气把眼睛闭上,因为这至少可以让她确定自己还活着。
“没什么,既然是犯人,受刑挨打总是常事,躲过了这么多天,今天总算是到了。”
“他们为拿你的口供,你不肯给,自然要打,当年我也是这样的。”
“那你呢?你坚持了多久?”
“还没等我招认,我就疯了,他们还能怎么办?只能把我关在这儿了事。”
“你怎么会想到装疯的?如果当年你不肯招认,你的案子就会报到刺史府,脱离了金振声,你就安全了。于显庆虽然自大了点,也不是不分黑白的人,也许你有翻案的机会。”
“因为我妹妹还在,我不能真的招认让他定案,也不能把他逼得急了让他去找我妹妹的麻烦,所以,我用了这么个办法,只要我能忍,只要他相信我有他的把柄,我和妹妹就安全。”
“金振声到底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让他不敢杀你也不敢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