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错(三)
书名:未解是何求 作者:张玉竹
鸳鸯错(三)
“我记得我从出生就没叫过爹娘,三岁那年,我开口叫了一声‘娘’,被他们罚在外面跪了一天,下个月就把我送到桐州老师的家里去了,此后十五年,只有每年腊祭的时候我才回幽州一趟。”
陈云朗喝了一口茶,又说道:“外人看来,我是陈家独子,只有我才知道我不算陈家的人,因为我根本没有入陈家的族谱!我一直怀疑我是他们从外面抱来的,可即便是养子也没有这样的道理。我曾以为等我出人头地便能入族谱,可是当我中了榜,入职大理寺,还是没有提过这件事,所以我五年不愿意回家一趟。”
在平阴县的时候,陈云朗曾和齐映如说过他的“秘密”,他考取功名的时候身份名籍有假,齐映如一直以为这是为了套苏天阳的话编出来的,却没想到真有其事。她试探着问:“大人是怕朝廷知道?”
“不止,功名的事我不在意,大不了革了就罢了。还有一件事,我心里实在过不去。当年我在桐州的时候,与一个女子倾心相恋,本来和老师说好了,请老师给我们保媒。我写信告诉家里,家里竟然不许,还说若我一意孤行就再不能入族谱。我不想害了她,她却以为我不想娶她,一气之下另嫁他人。”说到伤心之处,陈云朗一个八尺男儿竟然呜咽出声。
齐映如从没见过陈云朗这样,也不知如何劝慰,只得说:“大人,这件事情不能急,个中缘由还需慢慢询问。”
忽然,门口响起一个声音:“齐姑娘,你睡下了吗?”
齐映如听出是园子里丫鬟的声音,便示意陈云朗整好仪容,向门口叫了声:“没呢,姐姐请进吧。”
门口应声走进一个二十多岁,穿水绿色衣裙的丫鬟,手里提着一个方盒。
“正巧,少爷也在呢,免得我多跑一趟了。”这丫鬟一笑,眼如新月,她移步进来,将方盒放在桌上打开,“我娘让我煮了这碗玫瑰杏仁酪,给姑娘和少爷送来。”
“画痕,奶娘还没歇着吗?”
那丫鬟一边盛杏仁酪一边道:“往常这会儿是已经睡了,今儿少爷回来了,她高兴。又非说少爷在外面受苦,吃的不好,睡得也不好,单让我做了这个送来。”
陈云朗接过碗,柔声道:“天晚了,你回去照顾奶娘吧。诗韵在凌水居,这里的东西让她收拾就好了。”
画痕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齐映如看着画痕的背影,又瞧了瞧陈云朗,心里已知根由。陈云朗平日做事稳重,有君子之风,想不到于此事竟也不能免俗,不由得暗暗好笑。
齐映如这一笑,不妨正被陈云朗看见,他把碗放下:“你笑什么?”
齐映如收了笑容:“卑职是在笑自己,打了大人一场秋风,占了便宜。若不是大人到这儿来为卑职答疑解惑,这杏仁酪我怎么沾得着?也难为画痕姐姐,这么晚到这儿来,凌水居的路又不好走。”
陈云朗脸色微沉:“你以为你想什么我不知道,咱们两个之间,心里的事谁能瞒得了谁?”说这话的时候,陈云朗的语气听着像是生气,却带了一分得意。
齐映如知道刚才自己的话有些过分,怕陈云朗是真生气了,忙道:“卑职不敢,唐突大人,给大人赔罪。”说着要起身行礼。
陈云朗按住她:“你以为我跟你一样,一点不识逗,什么都当真的。”陈云朗坐了回去,沉吟一会儿,又道:“当年家里不同意我和那姑娘的婚事,在家里另订了一门亲事给我。这事我本来不愿意,所以和家里通信时一直不置可否。只是既然回了家,这事就不能再躲了。刚才他们说明天南城外的桃花林,那小姐要和我见上一面,映如,你遇上这样的事,会怎么办?”
“听大人的意思是不想去。”看陈云朗低头不语,齐映如又问:“卑职斗胆,大人不去是因为你对伊人念念不忘,还是因为这件事情是老爷夫人定下的你心里才不高兴?”
当年与心上人被迫分手,一直是陈云朗心中隐痛,再加上事涉自己的身世,所以他不愿提及自己的婚事。今日被齐映如问起,不得不回答,他沉了半晌:“也许都有吧。”
齐映如听他回答,略沉了一会儿,道:“这是大人私事,卑职本不应该插手,既然大人一定要问,依我愚见,还是去见一面好。”
“可我心里……”
“我知道大人心中不能忘情,然大人是打定了主意今生不婚娶了么?若没有,此关早晚要过;若有,也要当面讲清缘由,不要让人家误会。再说大人又没见人家姑娘,这姑娘也未必就不好,也许大人见了会喜欢上她。”
陈云朗脸上一红:“和你说正经话,你却拿我开心。”
“卑职不敢,只是据实而言。若说正经的,大人要问自己的身世,也得用这件事做引子。”见陈云朗对此言颇有不解之意,齐映如又道,“婚事是他们定下的,他们想做成这件事,必须让大人入族籍。到那时,不管大人同不同意这件事,老爷和夫人必然都得给大人一个解释。”
陈云朗听了这话,脸上阴霾一扫而光:“看来是当局者迷,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居然想不透。映如,倘若让我早五年遇见你,这事也不必拖到今日。”
齐映如笑道:“大人你早五年遇见我事情恐怕会更糟,我尚存血气之勇,一定闹得沸反盈天。真是这样,今日我吃的就不是杏仁酪而是闭门羹了。”
陈云朗听闻此言亦哈哈大笑,两个人直聊到二更天,陈云朗才回去休息。
一夜之间,幽州的天气似乎转暖了好些,柳树上也冒出了新芽。陈云朗带了书童青山和齐映如出南城到桃花林,三人出了城,走不上十里,早看见前方一片桃林,树上花蕾新现,远处看去就如一片若有若无的淡淡红雾。
陈云朗把缰绳松了些回头看了一眼齐映如,只见她一身利落的男装,英姿飒爽,风采更胜往日,不由得“扑哧”一声笑出来。
“大人笑什么?”
“你这一身男装,比我可俊多了。回头那张家小姐看不上我,倒是中意你,岂不要闹个大大的乌龙?想来是场好戏。”
“卑职本说不来,大人非要我来不可,现在又这么说。那好,卑职现在打马回城。”说着就要调转马头。
陈云朗知道她不会真的走,也不拉她,慢悠悠地说:“齐捕头,你昨天答应来给我掠阵的,现在要临阵脱逃?”
齐映如笑道:“掠阵卑职不怕,就怕真被大人言中,反客为主,那是大大不妙。”
陈云朗听完这话哈哈大笑,三人继续前行,进到林子深处。
林中一座草亭,一架马车停在亭前,一个仆从模样的人正在喂马。亭中坐着一个红衣少女,约有十六七岁,生的眉目如画,后面侍立着一个素衣婢女。这个红衣少女正是欲许给陈云朗为妻的张家小姐张影倩。
原来,这影倩小姐也是个极有主见的人,虽然听家里父母说陈云朗诸般好处,却因未见其人,觉得不可尽信。即便好处是真的,也未见的与自己合心合意,故此婚事也一直未作准。正巧陈云朗回家探亲,便欲约他出来相见,亲自判定,故此两家说定让他们在桃花林中先见一面。
三个人到草亭前下马,这时听张影倩在亭中道:“陈公子请进来坐吧。”
陈云朗向前轻施一礼:“让小姐久候,是云朗失礼,小姐见谅。”
张影倩微微一笑:“公子客气,我也是刚到的。”又看向齐映如,“敢问这位公子尊姓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