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错(十二)
书名:未解是何求 作者:张玉竹
鸳鸯错(十二)
陈家夫妇中年得子,对儿子极为看重,而陈云朗年幼之时又体弱多病。一个游方僧人对陈氏夫妇说陈家福薄,陈云朗根基又弱,想留住这个孩子,就不能让他认父母,甚至不能入族籍,二十岁后方能回归陈家,谈论婚姻。故此,陈云朗三岁便被送到王昭义家里,陈家虽然供应陈云朗一应用度,却终不能面面俱到,陈云朗心中对父母的隔阂误会也越来越深。
陈夫人知道陈云朗对齐映如颇为倚重,齐映如又救过陈云朗一命,料想他会听她的话,便请齐映如代为说和。齐映如一来记着陈云朗给她立的规矩,不参与其私事;二来也怕因自己多事,陈云朗对父母误解更深,甚至会迁怒自己,没有答应陈夫人的请求。但她年幼失怙,不愿见人父母尚在而失天伦,更何况这是自己熟识的人,便在读书之时借古喻今,调解双方误会。
“我不说的事不一定不做,我当时不答应是我没有把握劝得动大人。万一不成,老夫人抱了希望又失望,她有了年纪的人,怎么禁得住?”齐映如沉了一会,道,“我和云飞扬争斗的时候有人用飞针射伤了他的眼睛,碧儿,你在厅里看没看见是谁动的手?”
“我,没有。当时我一直盯着你们俩,想怎么出手帮你,没注意旁的事。”
“真的?”齐映如觉得水凝碧的眼神有些飘忽。
“真的。”
齐映如没有再追问,如果按照轨迹推算,这个人应该混在厅里。可是这些人里只有水凝碧会武功,而水凝碧的功力又差的太远,不太可能是她。这时,齐映如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影子——那个在仪凤山庄的白衣人。除了她自己,这件事情恐怕只有这个人才做得到,难道那个人当时就在厅里?齐映如觉得自己这次要失败了,因为这种高手想隐藏自己,是任何人都找不到的。
三天后,陈家开堂祭祖,陈云朗正式回归宗籍。当天晚上,陈云朗到凌水居拜谢齐映如帮他回归宗籍,齐映如虽然万般推辞,陈云朗还是按着她强受了自己一拜。
齐映如将陈云朗扶起:“举手之劳,大人这等大礼,折煞卑职了。”
“这一拜你受得,若不是你,恐怕我今生都没有正名的机会。”
齐映如一笑:“大人纯良仁孝,夫人慈爱,映如不过穿针引线,怎敢居功?”
“繁文缛节,跟我不用这么小心。”陈云朗坐下,“还有件事情想和你说。”
“大人请讲。”
“母亲和我讲过,我和影倩的婚事,还是该定下来。不管怎样,这件事情里影倩总是无辜的。只是事情闹成这样,我该怎么做?”
“这是好事,影倩小姐温柔沉静,与大人堪为良配。只是这是大人的私事,大人与父母商定即可,卑职不该参与。”
“我不瞒你,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齐映如听出陈云朗问这句话时的语气竟是在小心翼翼的试探,心里觉得奇怪,他大可不必如此。但是到了这时,她再想推,又推不开,只能依着常例建议陈云朗明日亲自登门求亲。
“你是这样想的。”陈云朗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归于平静,“那就听你的,明日我去张家登门求亲。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齐映如送走了陈云朗,心里却不能平静。以她对陈云朗的了解几乎可以断定陈云朗的话没有说完,只是他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才不得已中断了对话。不过,她并没有再多想,毕竟这不是公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第二天,陈云朗换了一身新衣,站在镜前看了看,回头问站在后面的齐映如:“我这个样子还行吗?”
齐映如微笑点头:“玉树临风,很好。”
“为什么我觉得有的地方不太对。”
“可能是大人的心情不一样,这次大人是去求亲的,多少会有点紧张。”齐映如收了笑容,深施一礼,“人逢喜事,愿大人能得美满良缘。”
陈云朗伸手去扶,指尖刚碰到齐映如的衣袖,忽然觉得心窝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他忙收了手,转回身去背对着齐映如,悄悄把泪拭干了:“你这是干什么?还不起来,我倒替你担心,你能送什么贺礼给我?”
“卑职的礼想来不会太重,到时大人可别嫌弃。”
正在这时,水凝碧从外面跑进来,看看屋里的两个人:“你们还在这儿?快去看看吧,影倩走了,就留了封信,说要去白石庵。”
这个消息让陈云朗和齐映如大吃一惊,两个人忙赶到白石庵。庵里的尼姑知道他们的来意,只说张影倩已经决意舍身佛门,不愿再见他们。
齐映如心里后悔,她知道是自己当众揭破张影倩的身世,让她生出弃世之意。回头看见陈云朗神色惨淡,走上前对那尼姑说,“师父,影倩小姐恐怕尘缘未了,烦师父行个方便,务必请见一面。”
老尼姑见齐映如执意要见,只能道:“好吧,她在后院禅房,只是那位男施主进去多有不便,请在此等候,女施主,你跟我来吧。”说罢领齐映如向后走去。
齐映如进入禅房,见到张影倩已退下华服,换了一身缁衣,只是还未落发。她知道张影倩已经决意出家,难以更改。齐映如心里过意不去,如果不是自己揭出影倩小姐的身世,她又何至于绝望至此?
张影倩看着站在门口却不知如何开口的齐映如:“齐捕头,害得你这样,我很过意不去。”
“影倩小姐,你这是何必呢?这些事情和你没有关系,是我没有分寸,不该当着众人揭破这件事。”
张影倩淡淡一笑:“你不揭破这件事就没有了吗?你是捕快,查明真相是你的分内之职,这没有错。我早有脱离尘世之意,只是一直决断不下,现在解脱了,我谢谢你。”
“那你的父母怎么办?”
“养父母也有亲生儿女,我可以放心。至于生身父母,他们既然因我犯下大错,我愿以余生在佛祖面前忏悔,希望可以稍减他们的罪孽,报答生身之恩。”
“那陈大人呢?你也放开了吗?他等着你回去和他成亲呢!”齐映如终于还是抛出了陈云朗,这是她劝回张影倩的最后希望。
“当事者迷,看透别人容易,看透自己却难。”张影倩说着走到书案边上,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几笔,叠好了交给齐映如,“陈公子在外面吧,你把这个给他,他就会明白。齐捕头,时候不早了,你下山吧,我还要去做功课。”说罢飘然而去。
齐映如劝说无果,只能下山面见陈云朗,和他把山上情形说了,递上影倩小姐的字条:“卑职无能,不能劝影倩小姐回心转意,致使大人错失良缘,实在羞愧。”
“你已经尽力了,她决定了的事,你是不能更改的。”陈云朗接过那张字条,上面写着一首绝句:春雨落尽百花残,桃夭灼灼成旧年。惟有石间清泉水,能随青云伴我还。
陈云朗读罢这首诗,直如醍醐灌顶,一下就明白了诗中意图,也明白了影倩小姐一切做法的因由,心中虽有歉意,却也释怀不少,轻声叹道:“我若早明白,也不至于如此。”
齐映如见陈云朗神色有异,知道影倩小姐那张字条上写的东西触着了他心中幽深之处,便从他手中拿过字条来,看了一遍,却不解个中深意:“这就是一首写景的诗,这有什么意思?”
陈云朗转头看向齐映如,正与她的目光相对,口中不觉念道:“惟有石间清泉水,能随青云伴我还。”听着齐映如喊他一声,才回过神来,“哦,影倩这意思是,嗯,对,是说红尘之事对她都成了过去,她要在山中与山泉青云相伴,静度余生。”
齐映如听陈云朗说话似有未尽,便又读了一遍,觉得倒也是这个意思。转念又想:“影倩小姐给大人的话,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何必多事?”想到此节,忙道:“大人说的是,确是这个意思。”
陈云朗出了一口气:“既然她决定在此清修,咱们回去吧,别打搅她了。”说罢两人下山。
张影倩留在山上白石庵出家,法号“非尘”,直至九十岁在庵中圆寂,终生未出白石庵一步。
齐映如和陈云朗又在陈家留了两天,收拾好行装,返回齐州。天气已到四月,春色将尽。
陈云朗把马往齐映如那边靠了靠,两人并马而行,陈云朗道:“问你件事儿,昨儿晚上,我母亲把你叫过去,偷着给你什么了?”
“大人问这个?”齐映如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檀木的小盒子,“我原说这个太贵重,不能要,老夫人非要塞给我,我又不好驳老人家的意思。现在还给大人,也像还给老夫人一样。”
陈云朗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耳坠,金丝穿成,每只上穿着一颗小拇指头大的珍珠,底下缀着一朵水晶雕成的小茉莉花托子。陈云朗把盒盖一关,假意叹气:“我母亲这生意也太会做,你给他找了儿子回来,就拿这个打发你了。我先替你收着,日后再给你个更好的。”说完哈哈大笑,策马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