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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榣山知音

书名:三剑寻真录 作者:酱油二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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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榣山知音

洪崖境以东,人间之地,有一处名为榣山的境域。那里高木耸立,直入云霄,仰首不可望其顶,是为榣木。传闻榣木千年仅生数寸,却无有极限,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方能长成如此参天模样,而榣山正是因此得名。

山中偶有清风拂过,一阵和煦中带落点点赤焰,光华遍照,那是若木之花随风飘荡,其艳夺目,其彩照人。风中若华星星点点,似燎原之火,好不灿烂。

命神司命缓步行于林间,任由若花飘落肩头,为其素色点缀星光,若从远处看去,便是一道白中带红的身影慢慢消失于榣木之林。渐行四顾,曲径通幽,脚下一条蜿蜒的小路直通一个方向,只是林中亦有矮木,其繁盛的枝丫不时于道旁伸展开来,阻住了行人视线。如此,路将行往何处,一时未知了。

上古命神神力卓著,本可通过五行诀沟通木元,令道路变得清晰无阻。不过以司命淡然雅致的脾性,自是做不出这等败兴之举,却由得蜿蜒小径将他带往远方,翩行数刻,眼前豁然开朗。

入目所见,乃是一处石台,突出山体临渊而悬。自林中望去,对面山壁巍然,又有清流自缝隙透出,瀑降而下,实乃一方山水秀丽的人间胜景,也无怪乎司命欲见之人会留恋此地,不愿离去了。

高台之上,一名青年长发下披,也不收束,任由其垂荡而下,一身简服通体素白,仅于肩袖颈衬之间有些装饰,未见其面已知其三分自然之性,令人好感大生。

此时,青年面前置放一案,香炉、古琴一应俱全,袅袅青烟中,双掌抚于琴上却未拨弄,显是在做调息。如此景致,如此人物,于皎洁月光下分外相称,也为将起雅韵铺下了一丝期待。

柔指倏动,金弦轻颤,一曲清雅已作凤鸣,高山流水,悠扬曲律回荡交响,一时山水沉寂,月华内敛,唯有琴音入于耳中。如此美妙乐章,似连天地也不忍夺其光芒,甘愿静谧,只看青年独演。

不知过去多久,时光仿佛自凝滞中恢复过来,山的雄壮,水的柔美,榣木恢宏之势,若华艳吐芬芳,这些才又重被世人关注,却原来是琴曲早已停歇。

便如行功之后犹有收势,这般奏演自以静默结尾,凝思半刻,理平心绪,青年缓缓睁开双目,似从感悟中醒来。一睁眼,对面一双金色眼瞳赫然入目,随之而来,一道天真直率的声音响起,“太子长琴,这是什么曲子,这般好听,以前从未听你弹过。”

缓舒一气,谦和温润的声音自青年口中吐出,令人心安神宁,“此曲乃是前日偶感所作,还未及想得名字,今日兴起权且弹奏,悭臾以为如何?”

“你弹的曲子,自是好听的。我不懂音律,也说不出什么,不过要说感觉,还真有一点,只是若是说错,你可别怪我才好。”

“哦?尽可直言!”太子长琴有些惊讶,他自是知晓悭臾不通音律,如今听他说有感觉,不免多了几分好奇。二人相识以千百年计,却从未听过悭臾对自己的琴曲表达过特别的见解,今闻此言,不禁生了几许期待。

“我知悭臾从不虚言,有甚话,讲来便是,太子长琴洗耳恭听。”

“这曲子,好听是好听,甚至感觉超过以往许多,只是曲中为何有一股悲伤挥之不去,又留下几分思考引人遐想,像是,像是在问些什么?”

那名为悭臾的生灵乃是一条形质粗壮的水虺,偏生生有一副金瞳,甚为特异。不仅如此,听其言语,观其神态,全无一丝兽类当有的暴虐,却反而添了一分淡然,令人惊异。

更有甚者,说完方才那番话后,他竟显出几分羞赧,看上去倒更像是一个人。此刻,他像是不放心地加了一句。

“要是我说错了,你可别见怪。”

“悭臾,你当真令我惊讶。”

太子长琴露出一丝愕然,半晌作下如此评语。同时,他心中暗暗欢喜,不仅是为悭臾赞他琴曲,更因悭臾道破曲中之意,直令他生出一种得觅知音的感觉。

“方才所言,皆中矣。此曲得以问世,乃是源于一些凡间之事。”

“哈,竟然猜对了!”悭臾大为欣喜,他初时担忧猜错了该如何是好,虽然心知即便自己说错,太子长琴也不会怪罪自己,但他却不想在太子长琴心中留下任何不好的印象。正如太子长琴亲近悭臾,悭臾亦十分重视与太子长琴之间的情谊,不想这段诚挚的感情半分受染。

如今,悭臾见太子长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自是极为高兴,不过听到后面的话,他又有了几分疑惑,好奇心深重的他,从来不是安分之辈。

“凡间之事?那是什么?太子长琴,快告诉我。”

“正要细说。”只见太子长琴整了整袍襟,正襟危坐,遂将详情缓缓道来:“洪崖境离开榣山虽仅半日光景,却是对仙神而言,其中实有不短的距离。一路之上,大小部落遍布其中,即便不满百数,数十个总还是有的。”

“时常往来于两地之间,路途之中偶尔会见到一些人间之事。前几日,我不经意看到人间部落征伐的惨状,心有所感,一时将之化入琴曲,才有了悭臾今日听到的这则曲子。”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曲子里能感觉到一些悲伤的意境。”悭臾点头表示知晓,只是心中又多了其他疑问,“那你又想问些什么?又要向谁去问?”

太子长琴幽幽长叹,沉默了片刻,才将心中所想缓缓道出。那是这几日一直困惑着他的事,直叫他心中生了几分彷徨,并且偶尔他会想到,或许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能找到答案,冥冥中自有感应,那是他自己亲身实践才能体悟的道理。

“何以飘零去?何以少团栾?何以别离久?何以不得安?这便是我产生的疑虑,人世间为何有这许多悲情苦别?又为何终其短短一生,却少得几回安宁?我于众神间听过某种说辞,说是人类咎由自取,是他们的欲望导致了这许多悲剧,而凄惨的下场正是他们理所当然应该承受的。”

“可是我并不认同,若是恶者如此,那可说是天理昭彰,却为何良善之人也要承受这般苦痛,莫非人,是天地间最卑微的生命,可叫世情肆意摧残,而不能反抗半分吗?”

太子长琴,自也知晓众神对于人类态度的改变,不知不觉便将心中所想宣之于口。只是话一出口便后悔了,方才所言极是不妥,恐会惹下极大祸患。要知道连天皇伏羲,此刻都对人类抱持不满,这番言论,若为神明知晓,不仅自己将遭责罚,恐还会连累倾听的悭臾。

细思惶恐,太子长琴当下止了话头,却惊见悭臾已是沉浸于思考中,显是对挚友方才话语起了反应。

“悭臾......悭臾......”连连呼喊赶忙唤醒悭臾,莫叫他因此惹下麻烦。

悭臾愣愣出神,显然还未回过味来,听闻太子长琴相唤,甚至疑惑反问:“太子长琴?你还没有告诉我要向谁问这些问题呢?”

此言更如惊雷,划过太子长琴心头,他知晓这个话题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说下去了,当下肃容对悭臾关照,“悭臾,莫再问了!方才是我失言,那些话你万不可记在心里。有些事不是你我可以议论,或许日后你自己会想明白这些,只是当下,就此打住吧。”

悭臾似懂非懂,心里不明太子长琴的意思,只是见他说得郑重,才点头应下。太子长琴见悭臾答应,赶忙岔开话题,心思便是方才的琴曲,也要有所避讳了。

“不说这些了,悭臾,还是听一听其他曲子吧。你常言,听我弹奏可助你修行,或许今日亦有机缘也未可知。”

此时的悭臾浑然不似司马长生所遇见的老成持重,仍是带有少年心性,听闻又有琴曲可听,立时便从疑惑中脱出,不再纠缠于方才之事,当下喜悦溢于言表,直催挚友赶快演弹。太子长琴心存顾虑,闻言正合其意,遂又重新调整气息,准备再奏他曲。

随着乐声缓起,意境骤变,残留的沉闷与悲伤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温馨的气氛,只是太子长琴不曾发现,水虺悭臾于曲音流转间,一双金瞳却是缓缓闭上,竟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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