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扒皮

时至秋冬，巴山里的猿猴渐渐稀少，再加上大妮有意无意的阻挠，封瘸子费了大劲也没能够猎到一只猿猴。

所以，把我披皮子，做猴娃子的事情就暂且搁置。

可我人还在，拿到了猴皮随时都可以动手。那时我还不到六岁，想独自跑出山谷无异于天方夜谭。

我跑过几次，全都被抓了回来，然后被封瘸子吊在树上打。

后来我明白了，我只有老老实实的待着，安分守己，才能免于挨打。

封瘸子虽没抓到猴子，却也没闲着，一有功夫就对我进行残酷的训练，爬高，钻洞，刨土，拆解等等。

我也是认真去学每项技能，因为稍不留神出了差错，势必身上又会挨上重重一鞭子。

我的鞭子没少挨，技能也学了不少，只是没有一个是正经的，全是跟盗墓有关。

封瘸子只给我吃很少的食物，限制我的体型和体重，防止我身体长得过快最后套不上皮子。

可一到半夜，大妮就偷偷摸到我这里，给我一大块馍馍和驴肉，让我不至于饿坏了身体。

当转年春天，封瘸子扒下一只猴皮的时候，才发现普通的猴皮真的套不进去我的身体。

封瘸子直骂倒霉，却不知道是大妮在其中动了手脚。

转眼间又过了一年，我的身子越长越大，一般的猴子皮根本无法适应我的身体了，只有成年的猴王和成精的老猴的皮才能套住我的身体。

封瘸子犯了愁，他本来抓到一只普通的猴子就已经十分不易，那成年的猴王和成精的老猴又到哪里去猎？

大妮却喜上眉梢，她只想再过个一年半载，我身体再长个几寸，封瘸子就再也没机会把我做成猴娃娃。

到时候当成男娃来养，对她来说便是一件美事。

可有的时候就是这样，风雪雷电，斗转星移，万事万物似乎早有定数，命中注定的事情似乎逃也逃不掉。

封瘸子最终还是抓到一只体型硕大的老猴。

我始终觉得这是件很诡异的事，那老猴子更像是故意送上门的。

那年我六岁半。

一天，封瘸子训练我的时候，一只长着白毛的老猴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封瘸子家的院墙上。

在我爬来爬去的完成封瘸子下达的指令的时候，它就蹲在墙上看着我咯咯的笑，仿佛在看一场有意思的话剧。

封瘸子一回头，看见了这只白毛老猿猴，顿时喜上眉梢，嘴里道了一声：“我的个乖乖，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当即便拿了套具，要把白毛老猴套将下来。

白毛老猴看到封瘸子偷摸上前，却也不逃，只是从墙东爬到墙西，换个位置继续看着我笑，封瘸子一瘸一拐好容易走近了它，它便慢悠悠再换个地方，始终跟封瘸子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封瘸子嘴里直骂：“狗日的老猴痞痞，看我抓住你不剥了你的猴皮！”

封瘸子走的累了，便扶着一个大水缸歇息，那白毛老猴见封瘸子不再追自己，便伸着手往回勾，好像在表示，再来追我呀。

封瘸子气的鼻孔冒烟，冷冷的看着老猴，心里却在思量如何才能抓住这只畜生。

谁知那白毛老猴见封瘸子不动地方，竟直接从墙上跳下来，向前一跃，直接蹦到了封瘸子的水缸里。

封瘸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可转瞬间便反应过来，赶紧拿起缸盖，把水缸盖得严严实实。

白毛老猴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被封瘸子抓住了。

我在目睹了一切，但当时我并不知道封瘸子抓到了这么大一只老猴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只是当成一件很有趣的一件事来看。

可接下来，事情就没那么有趣了。

封瘸子抓到了白毛老猴，然后把它绑在了院里的一棵歪脖树上，开始扒皮。

我眼睁睁的看着封瘸子用锋利的尖刀划开了白毛老猴的肚子，白毛老猴的表情看起来并不痛苦，它时不时的眯着眼咧着嘴，似乎还有一丝享受。

血流了出来，接着是内脏，封瘸子翻开了白毛老猴的肚皮，肠子就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然后封瘸子拽着猴皮自下往上从白毛老猴下巴处一扯，便把皮的上半部分从白毛老猴的身上扒了下来。

白毛老猴顿时变成了一个血淋淋的东西，它的肌肉，血管，组织，脂肪全都裸露在空气中，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清晰可见。

它的猴脸上没了皮，变得异常的狰狞可怖，眼珠却在骨碌碌的转，不时看看自己被去了皮的猴爪，很好奇的样子。

它不仅没有死，似乎还活的好好的。

封瘸子和继续扒它下半身的皮。

终于，一张完整的猴皮被扒了下来，没了皮那血淋淋的猴身也摆脱了绳索的束缚。

它从它的“刑场”上蹦了下来，开始捡地上的肠子，然后塞回到自己的肚子里，再用一只没了皮的猴爪子护着，防止再掉下来。

终于，它捡完地上所有的东西，然后顺着刚才绑它的那棵歪脖树爬了上去，又悠到了院墙上，最后跳出院墙，消失不见。

一个被扒了皮的猴子，竟然逃掉了。

留下了一张完整的猴皮和一串串血淋淋的脚印。

我清楚的记着，它翻过院墙的时候，回了一次头，裂开嘴朝我笑了笑。

那绝对是不怀好意的笑。

当天晚上，封瘸子就找来当地专门干这个的老皮匠，来给我缝皮。

这只老猴的皮很长很大，刚好可以把我装进去，封瘸子很满意，老皮匠缝的也很顺手。

大妮在哭，她最终没能将我保全。大婷却很好奇，她安静站在一旁，看着皮匠为我缝制衣裳。

钢针扎在我的肉里，把猴皮跟我的皮缝在一起。

她就那么静静的看着，像在看一节生动有趣的美术课。

我哭，撕心裂肺的哭，这不仅是因为身体上的疼痛，更是内心深处的一种最彻骨的绝望。

我当时虽然年纪还小，但却深刻的懂得一件事，当我穿上了这身猴皮，我就失去了最后一丝回到父母身边的希望。

猴皮遮住了我的身体，挡住了我的脸庞，也盖住了我腰间那块伤疤。

现在，就算我的爸妈就站在我的面前，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丑陋的猴子里面装着的是他们的亲生儿子。

我不吃不喝呆了三天，第四天才吃点东西。

我想就这么不知不觉的死去，但我那时才六岁半，年纪太小，最终没能下了决心。

封瘸子用锁链拴住我的脖子，像牵着狗一样牵着我在村里到处溜达，村里人对他道喜，祝贺他有了自己的猴娃娃，封瘸子也很高兴，在这个村子拥有一只猴娃娃绝对是件很体面的事。

我却除了绝望感受不到一点别的情绪，只能行尸走肉的活着。

村里还有很多像我一样的猴娃娃，它们有的怯懦，有的麻木，有的暴躁，还有的似乎已经完全乐在其中，竭尽全力的讨好自己的主人，也许就算再给它一次做人的机会，它也不会选择了。

封瘸子对我的训练更加的严酷了，我为了不受鞭挞，为了获得果腹的食物，拼命的训练。

大妮偶尔会来看看我，然后抚摸着我的头，叹气流泪。二婷会坐在板凳上，一边吃着果子，一边把白白的小脚丫子伸过来，用脚丫子蹬我的脸。

我忍过她很多次，终于有一次，我实在气不过了，把她狠狠的摔在了地上，她捂着脸大哭，像是受了什么不得了的委屈。

封瘸子又把我绑在了树上，这次他把鞭子给了二婷，二婷死命的抽了我一个下午，好在她力气不大，我身上又有一层猴皮的保护，才不至于太过疼痛。

那天，大妮并没有过来劝。

从那天开始，二婷对我的欺负也变本加厉了。

不过无所谓了，我不再敢反抗，默默的承受一切虐待和鞭挞，我不断的告诉自己，忍忍就过去了，就像那些已经三四十岁的老猴娃子一样，把哄主人开心当成自己唯一的乐事，至少，这让它们看起来过得不那么悲伤。

我每天就这么漫无目的，浑浑噩噩的活着，虽然连我自己都想不出一个活下去的理由。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感到自己的心态正一点点的发生变化，这种变化让我感到心惊肉跳。

我发觉，自己竟不那么恨封瘸子了，甚至和他在一起，竟有了一丝崇拜和敬仰的感觉。

我的心里似乎也不再反感二婷，她偶尔扔给我一枚果子会让我感恩戴德，她再把脚丫子伸过来，我会轻轻的抱住，像捧着一件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

她会因此笑的前仰后合。

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我可能就真的和一只猴娃子没什么区别了，我不想这样，但却毫无办法，只能任由时间的磨刀把我雕琢成一个令人作呕的奇怪生物。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两个月，也许是三个月，我记不清了。

封瘸子幸运的碰到一座古墓，他没跟任何人说，他想独吞里面的陪葬品，便只带了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