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墓地

那天半夜，鸟鸣星暗，夜风呜号。

封瘸子牵着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来到一个山洼下，这是个很隐蔽的地方。

封瘸子说，墓道就在此处，他白天已经在盗洞的洞口做好了标记。

我们就开始四处搜寻标记的位置，可白天看着明显的标记到了晚上却变得异常隐蔽，封瘸子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只好坐在一棵树下休息，一边从布兜子里拿出烟袋，一边还抓着耳朵冥思苦想，为何自己亲手做的标记，到了晚上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让我继续找，在这幽暗的深夜，广袤的林野，泥泞的山洼，我感到自己的渺小和无助，但我却一刻也不敢停歇，我害怕这个阴森可怖的地方，但我更怕封瘸子的鞭子抽打在我的身上。

终于，我发现了，一处低矮的草窠，一堆草横在地上，其中的一根草上绑着一根不起眼的白布条，没错，这是封瘸子的记号。

我竟然也有点兴奋，赶紧喊封瘸子：“阿伯，在这里。”

封瘸子正准备点烟，听见我的叫声，拍拍屁股站起身，走了过来。

他捡起白布条看了看，嘿嘿的乐了，拍拍我的头，说道：“封娃子，干的不错，是个好苗子。”

“阿伯，我叫吴棺，不是......不是封娃子。”我怯生生的纠正道。

封瘸子把脸转向我，他似乎不太高兴，连语气都低沉了起来，慢慢的说道：“你跟我说，你叫个啥？”

我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只好低下头去，说：“我......我叫......叫......封娃子......”

“这就对嘛！”他用手指着我鼻子，说：“你给我记住了，你就叫封娃子，再让我听见一遍吴棺这个名字，阿伯我割了你舌头！记住了没？”

我捂住了嘴，拼命的点头。

“好，现在，你给我下墓里去！”封瘸子给我下了命令，他自己却坐在了洞口，又点起了烟。

我拨开横生的杂草，一个小缸口大小的洞口露了出来，这是一个盗洞，应该是之前的盗墓贼留下的。

只是这盗洞存在的时间似乎有些久了，洞里已经长出了苔藓一样的植被，软绵绵，滑溜溜的。

我戴了口罩，腰上栓着根长长的绳子，额头上绑着一个小手电，拿着个小铲子，大头朝下的一边清理往里面爬，封瘸子守在洞口，不时的问我里面的状况。

盗洞大概呈四十五度角，黑漆漆的看不到底，我只有哆哆嗦嗦的往前爬，洞里的虫子很多，有的没有脚，有的却长了很多很多的脚，它们极其凶恶，不住的往我身上叮咬，好在我披着猴皮，它们咬得到猴皮却咬不到我。我便用小铲子将它们统统斩断，墨绿色，屎黄色的浓汁流出来，说不出的恶心。

“扩洞！”封瘸子又向我下达了第二个指令。

我便拿着小铲子沿着洞壁铲土，目的是铲掉洞壁上不牢固的松土，将狭窄嶙峋的盗洞扩大，方便进出和运送物品。

这种事，封瘸子不知训练了我多少遍，干起来也是驾轻就熟，松软的浮土层被铲下，刷刷刷的落入到盗洞深处。

“上撑子！”封瘸子看我清理得差不多了，下达了第三个指令。

我便从身后背着的小布兜里取出几根木棍，插在盗洞壁缘，再用铲子拍牢，这是用来代替运送陪葬品的途中用来攀爬的着力点。

向下爬了大概十多米，下面的泥土中露出一块黑漆漆的石台，够三五个人站在上面，石台一侧有一处被凿开的洞。

我调整了姿势，坐在了石台上，感觉舒服了许多，我抓紧时间喘息了一会，刚才一直大头朝下，感觉头都要炸了。

“阿伯，有石台子。”我向斜上方十多米远洞口回答。

“好，那石台子应该是墓室的墓顶，下面应该就是墓室咧，有凿开的洞没？”封瘸子在上面问。

“有一个。”我老老实实的回答。

“好，掌亮子。”这是封瘸子的第四个指令。

我划了根火柴，点燃了小煤油灯，用小盘子托着，小心翼翼放在了石台子上的洞口，这是极其危险的一件事，如果里面有可燃的气体，我将瞬间被火焰吞没，可是，我点着了火却并没有被火焰吞没。煤油灯的火焰稳当持续，说明这里氧气充分，色泽也是普通的金黄色，说明也没有可燃气体。

“阿伯，灯活无事！”我向封瘸子报告。

“好，你在那待着，等我下来。”封瘸子见这十米左右的盗洞没什么危险，便开始在上面收拾东西，准备下墓。

我坐在石台子上等待，突然好奇心大起，想看看窟窿里面有什么东西，便伸脖子往那个大窟窿里面瞧。

一股尸臭夹杂着杀伐气息的阴风突然从窟窿里扑面袭来，惊得我一哆嗦，赶紧缩了脖子。

封瘸子已经开始下墓了，他先把腿伸进盗洞中，用脚探着洞壁上我安装的撑子，踩实，然后倒退着一步一步往下挪，他不需要大头朝下，下墓的时候也省去了很多力气。

我被阴风吓了一跳，却仍然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这回我慢慢探出了头，让额头上的手电先照进里面。

这只是普通的家用手电，里面装了两块二号电池，光线并不是很亮，在下面的墓室，它只能照出巴掌大的一块小地方。

光线所到之处我能看到一些断壁残垣破砖烂瓦一样的东西，看不清墓室的全貌，只是照到哪里，那里成群的老鼠就四散溃逃，我不喜欢老鼠，尤其是成群的老鼠，我有点想离开这个地方。

封瘸子已经下到了石台子上，他拿着一个光线强一点的手电往窟窿里面照，然后探着头向下面瞧，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他终于缩回了头，一边用手去扒拉头上土一边对我说：“这是墓顶正中央，我们的正下方就是棺材，棺材盖子现在开着，你一会直接下去......”

封瘸子正说着却看见我抱着肩膀不住的打哆嗦，骂道：“你咋咧！”

我恐惧的摇头，说：“阿伯，我害怕，我不想下去。”

封瘸子抓抓我的头，像是给我鼓劲，说道：“不是阿伯我说你，你一个猴娃子你害怕个甚？下面啥子危险都没有，你听阿伯的话，乖乖下去，要是不听话阿伯可要割你耳朵了。”

我吓得不敢吱声，但想到不下去自己的耳朵就将保不住了，便颤抖着点了点头。

封瘸子的表情像憋了一周的大便突然间全部痛快的拉了出来，欣然的说道：“哎，这不就好咧嘛，你且下去，待会取上来金银土货，回家阿伯给你肉馍馍吃。”

我只好壮着胆子顺着绳子从那窟窿里吊了下去，封瘸子负责拽着绳子，控制我下降的速度和位置。

随着绳子的缓缓下降，我已经完全进入到墓室，我被水平垂吊着身子，拿着用手电筒往四周照。

我手里拿着这个手电筒有点沉，里面装了四节二号电池，我打开后，一束刺眼的光亮迸射出去，照在墙壁上，一条一尺多长的大蜈蚣被光亮吓到，迅速的钻进了石缝中，这墙壁应该是墓室的围墙。

再用大手电往四下里照，却再也没能发现一个活虫老鼠，似乎长久的黑暗使它们对光亮变得极为敏感，纷纷躲入了属于自己的藏身之处。

但是，我仍能听见一些悉悉祟祟的声音，它们像离婚女人的哀怨哭泣，又像没牙老人的窃窃私语，更像一群不怀好意的人在背地里说着我的坏话。

我害怕极了，但却已经没有了退路。

绳索继续下降，我已经下到墓室正当中，下面是个破砖烂瓦堆成的大土堆，我仍然没看到棺材在哪里。

封瘸子在上面问：“找到了吗？”

我如实回答：“只有一个大土堆，全是石头破砖，没看到棺材。”

封瘸子说：“右边露出那一块红板子，就是棺材盖子，应该被人戳在一旁，你正下方就是棺材了，现在被破砖和石头埋着，把砖石弄开找找，肯定在里面。”

我向右边看去，果然看到一块漆红的板子支出一个角，板子是竖着戳在哪里，周围堆满了石头。

我看看眼前，却全是泥土碎石，想是盗洞中和墓室顶端空间中大量的泥石落了下去，正好盖住了棺椁。

封瘸子下了命令，我照做就是，于是我伸手开始捡石头，往旁边扔。

石头缝里藏匿着无数的虫鼠，每搬开一个就有一大群四散逃开，我努力给自己壮胆，让自己不至于吓尿。

突然，我摸到了一堆软乎乎的东西，拿到面前一看，竟是一只死去的大老鼠和满手的蛆虫。

尸臭味弥漫在空气中，好在我戴着口罩，不至于马上吐出来，但胃里却翻江倒海，痛苦万分，我赶紧将手里的死耗子甩了出去，黏糊糊的液体却沾了我一手，我找了一块看起来干净石头，在上面尽量的蹭。

石堆上的东西被我搬得渐渐少了，已经露出棺材板子的轮廓，封瘸子说的没错，这堆破砖烂石里果然埋着一个人的棺材。

现在只需要捡净棺材里的石头，就能够看到棺材的全貌了，尽管我心里仍然害怕，但想到完成了任务就可以远离这个地方，便加快了捡石头的速度。

墓室里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静了下来，再也听不见那些悉悉祟祟的声音，可我却反倒感到有些不安了，我感到有事要发生。

封瘸子还在催促，我费力的搬开一大口扁平的石板，只见一只手从里面弹了出来，直奔向我的脸。

一个装着死人的棺材里，竟伸出了一只手！我一瞬间的反应是，莫非是诈尸了？

那手伸得奇快，像装了弹簧一样，我无暇细想，只是下意识的想躲，却已经来不及，好在那只手最终在离我鼻子几厘米处停下了。

那是个男人的手，很大，已经干枯便黑，他四指握着，只伸出食指，指尖对着我的鼻子。

他的手腕上，还戴着一块金色的手表。

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