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野狼

我们下来的盗洞只有一条路，出口却莫名其妙的变小了许多，不光是封瘸子，连我也感觉太过古怪。

封瘸子伸出手，向脑袋顶上摸去，嘴里却嘟哝：“这怎么毛烘烘的，是个啥......”说罢，一把抓下了一堆毛。

头顶上响起一声恐怖的嘶吼，竟是一匹野狼的声音。

封瘸子吓得赶紧向下退，脚差点蹬在我的脸上。

那匹野狼可能正在睡觉，莫名的被人薅下一把狼毛，自然怒不可当，龇牙咧嘴的往洞里咬。

我明白了，难怪封瘸子做记号的长草会被压倒，没想到这里竟是狼睡觉的地方。

封瘸子拿着铲子使劲的戳，这才让这匹狼一时半会攻不进来，这狼身体很大，应该有了些年岁，也有了一定的智力和道行，它知道强攻不可取，便蹲在洞口守着，冷冷的向下面看。

封瘸子大骂晦气，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两脚撑着我钉在墙壁的木撑子上，两手端着铲子和洞口的狼对峙。

这下好了，我们被一头既有智商又有脾气的狼彻底的困住了。

“娘咧，这可咋办......”封瘸子急的豆大汗珠直往下掉，却想不出一个有效的计策。

他无暇顾及我，没有考虑身后。

我拔出了腰间的小匕首，似乎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了，把匕首插在封瘸子后心，大功告成。

先杀掉封瘸子，再杀掉那匹狼，然后重获自由。

我的心跳的厉害，我双手端着匕首，锋利的刃口对着封瘸子的后心，他竟毫无察觉。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过，我拿这匕首的手开始颤抖了。

我突然间想到，我才不到五岁，就算趁封瘸子不注意一刀杀了他，又用什么方法去杀死一只狼呢？

在这电光火石的时刻，我竟才开始思考自己的退路。

是的，一个五岁的孩子对于一条狼来说，就是一块会动的肉夹馍，想独自和狼斗，根本毫无胜算。

我最终还是放弃了，更重要的是，我想通了，我明白，要想逃离，必须还得指望封瘸子。

我把匕首递给了封瘸子：“阿伯，给，这有把刀。”

封瘸子正全身关注的盯着洞口的狼，见我递了一把匕首给他，随手接了过去，他拿在手里一看，骂道：“这么小的刀，有个屁用！”说罢，将那小刀抛向了洞口蹲伏的野狼。

这一抛说巧不巧，匕首竟直接插在野狼的眼睛上，野狼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惊了一下，接着它终于愤怒了，爆发了，它怒不可遏，接近疯狂，嘶吼着硬冲下来，封瘸子一只脚本来就有毛病，再加上紧张，一个没站稳竟滑了下来，我在他的斜后方，这一滑，把我也撞到了盗洞下面的石台上。

封瘸子疼得哎呦直叫唤，野狼趁这个机会直冲了下来，它的一只眼睛被扎瞎，鲜血滋滋的往外冒，闻到了血腥味的野狼异常的疯狂，恨不得要立刻把我和封瘸子碎尸万段。

在石台上，它摆好了姿势向封瘸子扑过去，此时此刻封瘸子还没站起来，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了野狼的这一扑，我心道了一声，机会来了。

我顾不得摔得那一下的疼痛，迅速的爬起来，准备趁野狼扑倒封瘸子时候顺着盗洞爬出去。

可就是一瞬间，我感到自己被抓住提了起来，接着后背上一阵剧痛，一块猴皮被生生揭了下去。

原来，身处绝境的封瘸子在野狼扑来的一刹那，竟然抓住了我，把我当成了挡箭牌挡在恶狼的眼前，狼一口咬在我的后背上，扯下了一块猴皮。

我小看了封瘸子的阴狠和毒辣，但此刻却没有了别的办法，不到五岁的我，无论是在野狼还是封瘸子的面前，都太弱小了。

野狼甩掉了那块猴皮，又一口咬住了我的尾巴，那是白毛老猴的尾巴，我并不感觉到疼痛，只是已经无法再逃，或许下一秒，它就能扑上来吃了我。

可是，很多犬科动物都有这样的特性，一旦拽住了什么，一定要拽过去或者拽断了才肯罢休，这匹狼也不例外。

恶狼扯着我的尾巴像拔河似的，使劲往后拽，我一手拽着封瘸子的衣襟，一手抓着一处木桩，拼命的往前拉，我渴望此时的封瘸子能够拉我一把。

可是，当我看到了他的表情，我就绝望了。

那是一种奇怪的表情，虽有不舍和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庆幸和喜悦，他冷静的掰开了我抓着他衣襟的手，然后背上包裹，迅速的从盗洞爬了上去。

把我一个人扔在了这里。

我明白，尽管他有些不舍，毕竟在我身上，花费了太多的本钱和精力，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如果我不死，那死的一定是他。

在这样的选择题面前，封瘸子是绝对不会犹豫的，对他来说，自己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他拿我当作祭品，献给恶狼，来获得自己唯一求生的机会。

他脸上的怜悯，或许就是他内心最深处潜藏的唯一一点对我的歉意吧。

封瘸子头也不回的逃掉了，恶狼还在撕扯着我的尾巴，我感觉自己的胳膊就快要被拽断了，疼得要命，我开始嚎啕大哭。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小时后爷爷给我讲的故事，撒谎的孩子被狼吃，可我不是撒谎的孩子，我不仅不撒谎，而且乖巧，懂事，聪明，听话，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最悲惨最痛苦最可怕最悲哀的经历总要降临在我的身上？难道，就因为我没有一开始就把匕首给了封瘸子？我想不明白，也没有精力再想下去了，我就要被狼吃掉了。

狼被我的哭声刺激得更加兴奋，它似乎很久没吃到活生生的东西了，它拽得更加用力。

我一只手抓着木桩，一只手只能在地上瞎划拉，希望能抓到借力的地方，可这一划拉不要紧，竟稀里糊涂抓到那枚小匕首。

原来，那匕首本来插在狼的眼睛上，插得就不深，它在甩掉嘴里那块猴皮的时候，那枚小匕首竟也被甩掉了，我正巧被我无意中再次捡到了，我无暇细想，回手一挥。

猴尾巴应声而断，恶狼还在竭尽全力的向后使劲，尾巴这一断，它借着惯性迅速的摔向后方，后面是墓室顶端的窟窿，恶狼一个趔趄，竟恰到好处的掉落了下去。

我先是听到它重重的坠地声音，接着，是“嗖”的一声，好像有东西划破了空气，又像是陷入了棉絮之中。

我举着手电筒，趴在窟窿的上面像下面瞧，光亮所到之处是恶狼狰狞的面孔，它咧着嘴向上窜，可无论如何都无法够到石台，我看到它的后腿上扎着一枚钢钉，血哗哗的往外冒，它这一摔似乎又触动了棺材上的机关，腿上被扎进了一枚一尺长的钢钉。

转眼间，恶狼却陷入了绝境，我却死里逃生了。

终于，我看到它的表情慢慢的发生了变化，它不再朝我咧嘴，眼神也由凶恶和残忍变得无辜和可怜，它开始干呕，吐着白沫，时不时的晃着头，像喝醉了一样。它晃着扫把一样的尾巴，似乎在求着我救它，我冷静的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场表演，就在刚刚，它还要想吃掉我，爷爷给我讲过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我明白对于某些东西，是决不可以发善心的。

它还在祈求，我捡起了石台边上那个大黑蹄子朝它的头砸过去，“邦”的一声砸在了它的头上，它终于明白了我的态度。

它的嘴角似在冷笑，眼神也充满了恨意，它努力的让自己喘匀了气，然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伸长了脖子，“嗷——”它长啸了一声，长啸过后，就摇摇晃晃的倒在了那具尸体上，似乎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这一声长啸震耳欲聋，我吓得浑身发颤，可更令我心惊的是，远处似乎也传来了一声狼嚎，我不知道那是山谷中的回音，还是它同伙的策应，我又打了一个冷颤。

我努力的平息自己的情绪，我知道，对于我来说，最紧要的事是，我必须得马上离开这里。

我看了看四周，几乎所有东西都被封瘸子一股脑带走了，我的猴皮裸露在外面，只有一个空空如也的布兜子，连件衣服都没有，我把小匕首放在兜子里，然后背上了兜子。

墓室里的恶狼已经停止了抽搐，它似乎已经彻底死了，我长出一口气，顺着盗洞爬了上去。

一切似乎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我虽然没能杀死封瘸子，却也歪打正着的朝着我最初计划的那个方向发展，现在，我重获了自由，只要找个地方，用这小匕首划开身上的猴皮，就能够恢复本来的样貌，或许，在这森林里走上一段时间，就会被好心人救下，送到警察局，然后被警察叔叔送到我爸妈的身边，我甚至开始想家里那张舒服的海绵床了。

可现实中的世界往往不像想象中的那么美好，我以为我经历了世上最可怕的事，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它和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相比，就完全算不得可怕了。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在经历了后来的事之后，感觉之前的那场狼口逃生也就是一场童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