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1章 时间

【汉军攻城大营·金顶大帐】

这座仿草原形制的金顶大帐，便是全军的指挥中枢。

帐外，羽林卫一层一层拱卫环绕，甲胄映着天光，巡行脚步沉稳，连说话都压得极低。这几日赵括没有传令召见诸将，几乎一直待在帐内。没有他亲口许可，谁也不敢贸然入内打扰。

帐里光线偏暗，炭火温着一壶淡酒，却一直没怎么动过。

赵括独自坐在铺着厚毡的坐席上，双目微闭。

旁人只当他在歇息，实则万千念头在心底翻来覆去。

旧墙基那一处，靠着狄奥多特旧贵族给的图纸造起石炮，轰塌过一段城墙，到头来还是没能冲进去。攸提腾守城的本事，比传闻里更难缠，缺口一现立刻就被堵死，强攻这条路已经撞过南墙。

还有那个兰市城泄洪口。

宽不过一米五，高仅一米有余，常年有活水往外涌。

最让他放不下的，还不是一座兰市城。

是折兰骨手里那三十多万人。

那支部队底子是中原汉军。

赵括比谁都清楚中原士卒一旦被彻底整编、被利益牢牢拴住之后是什么战力。

现在折兰骨正不急不躁，一批一批换掉基层将官，慢慢把人心往自己那边拉。给他越多时间，他就越稳；时间拖得越久，折兰骨胆气越足，连森纳帕提那支孔雀大军也会跟着敢动。

远征在外，能带到前线的兵力终究有限。

后方不是没有兵，可山长路远，补给、行军、转运处处卡着，不可能源源不断往这里堆人。

一旦折兰骨把那三十万人真正捏成一把尖刀，再和孔雀军联手从侧后压过来，自己这边就要陷入腹背受敌的死局。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帐顶垂落的帐幔。

打赢不是难题，难的是不能慢慢打。

可眼下，偏偏没有一条能立刻撕开局面的捷径。

帐外远远传来一阵换岗的甲叶轻响，很快又归于安静。

大战之后的僵局，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死死压在这座金顶大帐里。

沉思许久，赵括终于传下一道命令，让人去把那几位狄奥多特旧贵族请来帐中。

不多时，几名穿着异域式样长袍的贵族低头入帐，垂着手立在毡地上，神色恭谨。

赵括没有多余客套，目光落在为首那人身上。

“之前是你们给我指了泄洪口这条路。”赵括说道，“朕已经派人反复去探查过，那口子一刻不停有水往外流，人根本没法钻进去。”

那贵族躬身一礼。

“陛下，眼下确是如此。”贵族说道，“这些日子降雨不断，山间径流顺着沟渠汇入城内水网，水位居高不下，泄洪口本就是为排涝修的，雨水一多，水流只会更急。”

赵括往前微微倾身。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水才会退到能让人通过？”赵括说道。

贵族抬眼飞快瞥了他一下，又立刻垂下头。

“要等到旱季。”贵族说道，“只有连续几十天少雨、山地溪流干涸，城里水位往下掉，这处口子流量才会大减，勉强可供少数兵士潜行。在此之前，就算派勇士过去，也只会被激流困住。”

帐内静了片刻。

赵括指尖轻轻叩着膝头。

他心里清楚，等旱季，就是等时间；等时间，就是在给折兰骨攒力量。

可眼下，竟没有别的万全法子。

“我知道了。”赵括说道，“你们回去。这件事不许向外泄露半个字。继续帮我盯着河谷雨季与旱季的时日变化，一有苗头立刻来报。”

几名贵族连忙应诺，躬身慢慢退了出去。

帐里又只剩他一人。

那条唯一带着希望的小路，原来也绑在老天爷的时辰上。

一连数日，他都闭门在金顶大帐之内，只独自反复盘算局势。帐外羽林卫层层布防，没有他的许可，谁也不敢贸然闯入。

这天，一名羽林亲兵放轻脚步，弯腰悄悄

走到近前，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何真在外求见，说有要事急报。”

赵括缓缓睁开双眼，长久沉思带来的倦意藏在眼底。

“让他进来。”赵括说道。

不多时，何真快步入帐。他是胡人出身，行礼时用的是草原那一套姿态，开口也依旧习惯称呼。

“可汗。”何真说道，“前方斥候传回消息，开伯尔山口方向，出现了一支汉军。”

赵括身子微微一坐直。

“大约多少人？”

“探报估测，万把来人。”何真说道，“队伍步骑兼有，正往孔雀军驻地靠拢。”

这话落进耳朵，赵括心里猛地一沉。

他隐约猜到是谁。能这么快拉出来往外机动，必然是折兰骨已经整顿妥当、信得过的一部。

“那边防务，本就托付给你。”赵括说道，“多加派哨骑，把山口各处要道盯紧。”

何真脸上露出难色。

“可汗，可我手上人手不足。”何真说道，“森纳帕提麾下十几万大军若是和这股队伍合在一处，如果后续再有更多人马源源不断开出，我这点兵力，实在挡不住。”

赵括盯着案上摊开的地图，神色还算稳。

“你不必太过恐慌。”赵括说道，“折兰骨、乌桓烈，从前都在朕麾下做事，他们是什么路数，朕心里清楚。依眼下情形，他们最多也就敢过来骚扰试探一番。”

他顿了顿又说道：

“你只需大张旗鼓布防，摆出严阵以待的架势就行。他们多半不敢全力强攻。”

何真素来敬服赵括，往日无数次印证过他的判断，一听这话，心头那股慌意便消了大半。

他挺胸拱手，语气笃定说道：“臣记下了。定尽力布防、虚张声势，死死把他们牵制住，绝不让一兵一卒轻易跨过开伯尔山口。”

赵括微微一点头。

“去吧。”

何真躬身告退，脚步比进来时稳了许多。